第2章　老父亲的病

许枫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老屋木板床远比出租屋坚硬，屋外鸡啼此起彼伏。刚刚陷入浅眠，堂屋压抑的交谈声便钻入耳膜。

“片子收哪儿了？别叫枫伢看见。” “藏米缸后面。小声些，他半夜才赶回来。” “看见了又能怎样，医生说躺一阵就好。他外面工作那么忙，你何苦把他喊回来。” “我哪里叫他回来了？是他自己追问……”

许枫睁开双眼，望着房梁愣片刻，起身推开房门。

堂屋里说话声瞬间掐断。 林秀兰背对着他往灶膛添柴，许建国侧过身面朝墙壁，装作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妈，我饿了。”许枫不去戳破片子的事，顺手拿过两个碗，“早上吃什么？”

“熬了粥，还有你爸腌的萝卜干。难得回家，妈再给你煎两个鸡蛋。” “一个就够。”

“一个哪够！你在外头是不是经常不吃早饭？我看你人又瘦一圈。”

林秀兰一边絮叨，一边从橱柜取出三颗鸡蛋。许枫不再反驳，搬来矮凳子坐在灶边，帮忙码好散落柴火。

粥煮好，他把父亲那一碗端到竹床边。 许建国想要伸手接，胳膊一撑，腰部骤然僵住。许枫假装没有看见，拖过旁边旧木箱垫在碗底。

“医生到底怎么讲？”

“小毛病而已。”许建国端起饭碗，“休养几天就能下地走动。”

“腰动不了也算小毛病？”

“你们办公室年轻人，久坐腰酸背痛，不一样照常上班？我摔一下，还得躺上半年不成？”

许枫看着父亲两鬓泛白，没有抬杠。 “先吃饭。吃完我跑一趟县城，当面问问医生。”

“来回折腾花钱，有什么好问的。” “车票花不了多少。”

“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许建国嗓门一扬，牵扯腰伤，疼得眉头紧紧皱起。林秀兰赶忙放下碗筷，数落他逞强。许枫伸手，小心把父亲后背枕头垫得更高，动作轻柔，语气笃定。

“爸，我回来不是跟你吵架。你觉得没事，就让我去问清楚。确认真没大事，我心里才能踏实。”

许建国盯着他看一眼，最后偏过头。 “米缸后面，蓝色塑料袋。”

林秀兰一脸错愕：“你不是说——” “早晚都要被他翻出来。”

蓝色塑料袋里装着县医院病历、影像片子报告还有缴费票据。许枫一张张平铺桌面，一眼看见诊断意见：腰椎压缩性改变，医嘱卧床休养，定期复查。

不是母亲口中简简单单的扭伤，却也没有严重到立刻手术。病历明确标注，谨防二次损伤，六至八周不能负重干活。

许枫稍稍松一口气，又反复翻看报告。

“昨天为什么不肯说实话？”

“跟你讲了你又能如何。”许建国声音低沉，“你在洪州好好打拼，回来能干什么？替我躺床上养伤？”

许枫没有接话。

继续往下翻，袋子里面混着另一叠不属于许家的单据。 最上面署名：吴江。

血液透析治疗单，化验报告，门诊缴费凭证，按时间整齐叠放。三天前的单据上，治疗频次已经从一周两次改成一周三次，医生手写备注：警惕高钾风险，坚持规律透析，禁止擅自停药。

许枫手指停留在纸张之上。

“老八的单据怎么会在这里？”

林秀兰收拾碗筷的动作慢下来。 “他妈眼睛不好，看不懂手机上检查结果。每次去县城，都是我和你吴叔帮忙排队拿药。昨天取药混在一起，晚点我给他家送过去。”

“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一周三趟医院，人瘦得脱形。你吴叔打算卖掉家里那头牛，吴江不肯，说卖牛也撑不了多少年。” “他不是在做仓库管理员？”

“活还在干，老板体恤，只安排半天班。半天的工钱才有多少？去年他母亲又住过一次院。”

林秀兰说到一半，不愿再多给儿子增添烦恼，转身清洗碗具。 “别人家难处，你少惦记。你们从小玩到大感情再好，各家都有各家坎，你顾好自己就够。”

许枫把吴江的单据整理整齐，拿一张纸隔开。

他想起数月前，吴江在微信群晒烧烤照片，桌上摆着啤酒，嘴上说着自己百无禁忌，别把他当成病人。

那时候许枫选择相信。 或者说，是愿意去相信。 只要朋友说一切安好，自己就不用面对这份无力——明明相识一场，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病历袋最底层，几张折得很小的纸片。

第一张是镇上农资店赊账凭证；第二张记录去年母亲做胆囊手术，向亲戚借钱明细；最后一张写着修屋顶、购置瓦片木料的未结账单，末尾按有父亲手印。

几笔账目相加，两万三千六百块。

于旁人，或许只是一台手机、一趟旅行。对这个家庭，却是父母省吃俭用一整年，也未必攒得齐的数目。

“这些，也都是小事？”许枫开口问道。

堂屋瞬间安静。

许建国脸上挂不住，伸手想要抢回单据：“家里外债我会慢慢还。农资店又不催，修屋顶的钱，等你表叔结清工钱就能给。”

“表叔拖欠工钱多久了？”

“他日子也不好过。”

“所以就全部瞒着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许建国撑住床沿，声调硬起来，“叫你在城市里寝食难安？叫你退掉租房回乡种地？枫伢，爸妈没本事帮衬你，但绝不想拖你的后腿。”

话语音量不高，却堵得许枫胸口发闷。

他又想起昨夜删掉的那条离职消息。

父母害怕拖累儿子，他又害怕一腔孝心反倒变成家里新负担。两代人处处替对方考量，到头来，一份真实的药单，都要想方设法隐瞒。

“我卡里有一万三。”许枫把票据收拢叠好，“先把要紧欠款补上。剩下的我再慢慢想办法，千万不要去碰高利息借贷。”

“那是你以后娶媳妇的积蓄，不能动！”林秀兰立刻出声。

“妈，我现在连女朋友都没有，谈什么娶妻。” “就是没有才更要存啊。”林秀兰顿了顿，叹气，“外头买房成家，哪一样不要大把钱。”

“买房遥遥无期，不差这一笔。”

话说得轻淡，指节却悄悄攥紧银行卡的边角。在外打拼整整三年，手里全部积蓄，连家里突然冒出来的窟窿都填不平。买房二字，他连仔细畅想的资格都没有。

初中同学群，有人创业开公司，有人晒婚房婚纱照，还有人举家出国旅游。每次刷到，他都直接划走，从不发言。

并非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只是对比之下，常常茫然：自己在外奔波三年，究竟得到了什么。

吃过早饭，许枫骑家里老旧电动车赶往镇上。没有急着奔赴县城，先和农资店、修屋顶师傅核对账目，结清修屋顶木料瓦片的欠款。又把父亲影像报告拍照，托县医院相熟的人转交骨科医生复核。

反馈和病历结论一致：暂不需要手术，严格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再登高干活。

许枫买好药物，到银行取出五千现金。

回到家中，余下现金交到母亲手上。林秀兰捏着厚厚一叠钞票，不见半分喜悦，反复追问：“你是不是把买房积蓄全都取出来？可千万别碰网上网贷，电视天天播报，利滚利害人。”

“都是上班攒下的工资，没有碰网贷。” “当真？” “真的。明天我打算去县城看看老八。”

听见这话，林秀兰才把钱收下，依旧不停叮嘱，万万不要逞强出头。

下午，许枫挨个检查房屋破损。东屋窗户关不严实，厨房水管渗水，柴房墙角塌掉半边，最棘手的是堂屋顶三处漏雨点位。父亲摔伤之后，家中再无人敢上房顶。联系维修师傅，对方要两天之后才能过来。

入夜，连绵阴雨终于停下。

许枫去吴叔家借来安全绳与人字梯，那架导致父亲摔伤的旧木梯，被他挪到墙边闲置不用。

“白天还教训我，夜里自己就要爬房顶。”躺在床上的许建国，看见儿子戴上头灯，忍不住呵斥，“你再摔下来，这个家就彻底乱套。”

“我不爬到屋脊最高处，只加固松动瓦片，漏水位置铺防雨布。安全绳牢牢拴在房梁上，妈在下边望风。”

“你妈能起什么用？真摔下来她接得住？”

“所以我会万分小心。”

许枫没有盲目逞强。反复检查绳结牢固程度，叫母亲用力拉扯测试，确认梯子四角落地稳固，才一步步向上攀爬。

深夜老屋万籁俱寂。

他蹲在梯架上，头灯照亮湿漉漉的瓦片，一片片挪正垫稳，压牢防雨布。手法算不上专业，但足够撑到维修师傅上门。

忙到将近十点，屋内三只接水的塑料盆，终于可以撤掉。

从梯子落地那一刻，腰部酸沉得几乎直不起身。他坐在门槛，看着手上沾满泥浆灰尘，忽然有点想苦笑。

在公司通宵加班，领导只纠结转化率为什么上不去；在家补几片屋瓦，母亲就会给他煮一碗卧两个鸡蛋的热面。

可等到天亮醒来，账单、债务依旧摆在那里。

吃完面，父母先后睡熟。

许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屋门，打开笔记本。那份转化率分析报告还悬着，点开文档盯着满屏业务数据，心绪纷乱，根本沉不下来。

干脆关掉文档，点开手机那条游戏推送。

《少年西游记》图标许久未曾变动，画的是扛金箍棒的少年猴子。下载更新包的间隙，他靠在床头，拉开抽屉翻出旧笔记本。

本子写满大学时期游戏钻研的心得：三族缘分触发条件，装备淬炼素材，宝物配对方案，秘境隐藏路线。一页贴着泛黄打印阵容截图。

从前他总觉得，只要肯花心思钻研，再难的关卡都能找到通关思路。战力不足就调换站位，输出不够就调整羁绊，实在打不过，便攒几天资源再来。

但现实没有攻略。 尿毒症不会多看几份病历就好转，欠下的账单，不会靠着熬夜写报告自动清零。

更新进度走完，熟悉的登录背景音乐响起。

指尖悬在屏幕上，他微微吐出一口闷气。好歹在那个游戏世界里，下一步该往哪走，是明明白白的。

账号校验完成，画面缓缓亮起。正要点击回归服务器，窗外所有雨滴骤然停滞在空中。

手机屏幕短暂一暗。

一行从未见过的金色小字浮现在登录界面顶端。 「检测到归乡持有者。」 「游戏本体校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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