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归乡

许枫关掉电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盏灯，空调还在吹，风里混着隔夜外卖和潮地毯的味道。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把运营日报拖进工作群，核对完明天的活动排期，确认没有遗漏，才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手机刚解锁，主管的消息弹了出来。 “转化率还是低，明早八点前再出一版分析。别只写客观原因，多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

许枫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他二十六岁，在这家电商公司做了三年运营。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七千二，头衔多了“高级”两个字，手上的活却越来越杂。选品、上架、客服、复盘，直播间缺人，他就得临时顶上。老板总在会上讲年轻人要多吃苦，他不爱听，却很少反驳。

反驳抵不了房租，也涨不了银行卡的余额。

上个月房东刚涨了两百块租金。父亲在工地打小工，母亲守着家里几亩田，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拿药。许枫每个月扣掉必要开销，余下一部分存下，一部分打回家里。三年辛苦，卡里也仅仅一万三千多存款。

他按灭手机，走进电梯。

轿厢镜面映出一张疲惫的脸，头发偏长，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衬衫领口被外面的雨水洇湿一小块。许枫抬手抹了把脸，想让精神看上去好一点，收效甚微。

电梯落到一楼，手机再度响起。 来电是母亲。

许枫脚步猛地一顿。 母亲清楚他的工作作息，没大事绝不会将近十二点打来电话。

“妈。”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出声，只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在找一处避开旁人的角落。两秒过后，林秀兰压着嗓音开口：“枫伢，你还没睡？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刚下班。家里出事了？”

“没事，能有啥事。”林秀兰笑了一声，笑声绷得很紧，“就是问问你忙不忙，天气预报洪州要下雨，出门记得带伞。”

许枫站在玻璃门内侧，望着路灯下连绵的雨线，没有顺着这话糊弄过去。 “爸呢？”

“睡了，还能干什么。”

“叫他接电话。”

听筒那头陷入沉默。 许枫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半晌，林秀兰才开口：“你爸下午上房顶捡瓦，梯子滑摔了。人没啥大事，就是腰扭了，村里医生看过，让躺着休养几天。你别听旁人乱讲，真不严重。”

“去县医院看过没有？”

“去了，片子都拍好了，骨头没伤到，回家养养就行。”

“谁送过去的？”

“你吴叔。正好吴江明天要做透析，我还打算搭他们的车再去拿些药。你别操心，家里一切都好。”

她说得很急，仿佛把话一股脑说完，儿子就听不出声音里藏着的慌乱。

许枫闭了闭眼。

父亲最怵去医院。不是不怕病痛，是怕花钱。小时候自己发高烧，父亲背着他走十几里山路，半句怨言都没有。轮到自己摔伤，摔下房顶，却只轻描淡写说成扭了腰。

“片子病历收好，我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林秀兰声音一下子提了上来，“来回车票不要钱？上班不用请假？你爸真没事，刚刚还在骂我不该给你打电话。你顾好自己工作，家里不用你管。”

“我知道。” 许枫没有争执，只重复一遍：“我回来。”

挂断通话，他在写字楼门口站了半分钟。

雨势更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门上，水流一道道往下淌。城市霓虹泡在雨水中，红的白的光，看上去遥远又模糊。

许枫点开购票软件。这个点，回云梦县的高铁早已停运，最早一班火车也要等到明天上午。翻到汽车票务页面，洪州东站凌晨一点二十还有一班夜间大巴去往邻县，到地方再转车，天亮之前能够赶回镇上。

他抢到剩余为数不多的一张车票，紧接着拨通主管电话。

铃声响到第五声才接通。 “这么晚，什么事？”

“周哥，我父亲在家摔伤，我想请三天事假，今晚动身回家。”

主管短暂沉默：“明天活动正在上线，你走了谁盯后台？那份转化率分析也还没解决。”

“排期我已经转发小陈，后台权限全部交接完毕。路上我会把分析报告写完，有事随时可以电话联系我。”

“不是我不近人情，部门这段时间人手紧张。你临时离岗，这个月绩效——”

“我明白。”许枫平静说道，“按公司制度扣就可以。”

或许是他太过淡然，主管没有继续为难，只嘱咐回来之后补完请假流程。

出租车穿行雨夜二十多分钟，抵达城中村。

许枫租的屋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人维修。他借着手机手电往上走，避开墙边堆放的纸箱、停放的电动车。推开门，只拧开床头那盏小灯。

房间不足十五平米，床、书桌、简易衣柜，几乎占满全部空间。桌角堆着几本电商运营相关书籍，墙上贴着一张写满数字的便利贴。

房租一千六，水电二百，母亲药费八百，预留生活费一千二。 目标：今年存五万。

末尾那行年初写下的字，已经被水汽浸得模糊。

许枫看了两眼，揭下便利贴，夹进桌上旧笔记本。

收拾行李很快：两套换洗衣物，充电器，身份证，还有去年母亲硬塞给他的晕车药。临出门，他瞥见桌角的银行卡，稍一犹豫，塞进贴身口袋。 那是他全部积蓄。

走到门口，手机弹出游戏推送。 《少年西游记》老玩家召回开启，昔日神将静待归途。

许枫指尖顿了顿。

这款游戏，从大学陪他走到上班。巅峰时期，神将搭配、宝物羁绊、秘境隐藏宝箱，不用查攻略全都了然于心。可加班越来越多，每日任务都顾不上，便慢慢搁置。

他没有点开，直接划掉通知。

游戏里的阵容可以反复重来，现实不行。

凌晨一点十五分，许枫卡点登上大巴。

车厢弥漫皮革、潮气和泡面混杂的气味。他抱紧背包，找靠窗座位坐下。车子驶出车站，雨点密集敲打车窗，发动机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脊背。

他掏出笔记本电脑，打算如约写完转化分析。开了足足半小时，文档里仅仅落下三行文字。

屏幕右下角时间不停跳动，脑海挥之不去的却是母亲电话里的停顿。 父亲夜里会不会疼得睡不着？县医院片子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家里屋顶漏水，母亲是不是还在用盆接雨水？

还有吴江。 上次碰面，发小还笑着调侃透析的经验有多丰富，哪家医院护士打针痛感最轻。许枫听得出来，那份轻松全是装出来的。可那时候他刚交完房租，手头拮据，连一句“缺钱跟我说”，都说得底气不足。

他合上电脑，点开主管聊天框，敲下一段话： “我想过了，这份工作可能不适合我，等回去之后我们谈谈离职……”

写到这里，他停住。

车窗玻璃映出自己疲惫的脸，身后一排排座椅浸在昏暗里。有人怀里搂着孩子沉沉睡去，脑袋歪在背包上；穿工装的男人握着手机低声反复争辩，一遍遍地许诺货款下周一定结。

许枫看着这一幕，指尖在屏幕上顿住。

他一字一字删掉刚刚敲出离职的那一大段话，最后只发出一句：“周哥，不好意思。家里事情处理妥当，我会尽快返岗。”

不是不想辞职，只是眼下，不敢再给家庭增添一份未知的动荡。

大巴驶离城区，路边灯火越来越稀少。雨幕之外，偶尔掠过村庄与山的黑影，沉沉伏在大地之上。

许枫靠着椅背，迷迷糊糊浅浅睡去。

梦里回到青溪村。夏日傍晚，父亲扛锄头从田埂归来，母亲灶下烧火，烟囱炊烟被晚风打散。吴江他们蹲在村口等候，一群人攥着竹竿，约好去后山水库摸鱼。

那时候雨也像今夜这般滂沱。 可那时，只嫌雨声吵闹，从来不觉得日子难熬。

凌晨四点多，大巴抵达邻县汽车站。许枫转乘去往云梦县的面包车，到镇上又拦了一辆乡下摩的。天色将明未明，濛濛雨雾之中，青溪村的路牌出现在视野。

路牌歪歪斜斜，红漆“青溪”二字褪色斑驳。

往里走，水泥路收窄，两侧是收割过后泡在水里的稻田。好几户人家已经亮起灯火，村后大山被浓雾笼罩，只剩起伏朦胧轮廓。

摩托车停在村口，司机不肯继续往里，说前方泥路容易打滑。

许枫付完车费，背着背包徒步进村。

雨已经变小，鞋底踏进泥泞，每一步都格外费力。路边几条土狗认出他，只是抬眼望一望，没有吠叫。有住户推开木窗，试探喊一声“许家枫伢”，他点头应声，对方立刻转头向内报信。

等许枫走到自家院门前，母亲早已立在屋檐之下。

林秀兰围着旧围裙，头发凌乱，手里攥着手电筒。看见他满身泥水，先是一愣，紧跟着满是埋怨：“跟你说了别回，偏要跑。夜里路那么险，万一出事怎么办？”

许枫没有回话，视线越过她落向堂屋。

父亲躺在靠墙的旧竹床上，腰上盖一层薄毯。听见外面动静，挣扎想要坐起身，稍微一动，疼得倒吸凉气，嘴上却还在训斥：“一点小伤，折腾他跑几百里地。都怪你嘴快。”

许枫把背包搁在门边，蹲到竹床跟前。

他看见父亲裤腿没洗干净的泥渍，看见床头塑料袋包裹的病历，还有堂屋角落摆着三只接屋顶漏水的塑料盆。屋顶缝隙不断滴水，落在盆中，滴答、滴答，声声清晰。

母亲还在念叨一路辛苦，父亲反复强调自己无碍。许枫低下头，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拢好。

“我这次回来，多住几天。”他轻声说道。

谁都没有留意，屋外柴房半边坍塌的墙角下，一块被雨水浸透的青砖，正缓缓透出淡淡的微光。

光芒极浅，仿佛隔着漫漫长岁月，砖的另一面，有人轻轻叩响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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