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先把我的名字划掉

顾见山在排砂沟外等他，手里还提着一双旧鞋。

“我的新鞋呢？”

话一出口，他看见了沈长渊背上的人。

下一刻，鞋被他塞进怀里，人转身就走。

沈长渊伸手抓住他的腰带。

“你的名字在天上。”

顾见山脸上那点惊恐，硬生生拧成了恼怒：“这个时候，你还咒我？”

“真在。白玉钉上，明日辰时接引。”

顾见山不挣了。

他盯着沈长渊看了两息，目光慢慢落向那张血污的脸。

裴鹤抬了抬眼皮。

顾见山膝盖一软，随即扶住沟壁。他把衣袖往上拢了拢，像是还想做个周全的礼，最终只问出一句：“我明天去的，不是外峰库房？”

沈长渊心里沉了一下。

他从没听顾见山提过这回事。

“谁叫你去的？”

“方执事。说主库要人，我不愿升内门，便替我换了个清闲差事。”

顾见山取出怀里的调令，递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不是舍不得给沈长渊看。

纸上写着他的名字。那几个字此刻像长了刺。

裴鹤伸出手：“让我看看。”

纸到他指尖，末尾朱印忽然动了一下。

顾见山脸上血色全褪，猛地把调令甩进沟里。

水没有浸湿纸。

那枚朱印浮出纸面，变成一只很薄的眼睛，先看向裴鹤，继而转向沈长渊。

沈长渊本能地用左手按住它。

手掌穿过去，拍得水花四溅。

眼睛却钉住了他的右腕。

灼痛从骨缝里钻出来，他眼前骤然闪过一条金线，正是接引台上缠过他的光索。

“它跟着我？”

“跟着两样东西。”裴鹤喘了口气，“我，还有我给你的东西。”

沈长渊把袖口翻过来，抖出那块灰青碎石。

顾见山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弄塌半座台，就换这个？”

“还换了句断四肢。”

“好价钱。”

他们谁也没笑。

沟外传来犬吠般的短鸣。青冥宗不养犬，巡山执事却养着能嗅灵息的铜鸦。

方才那一眼，已经把位置送了出去。

顾见山蹲下，想往调令上泼泥。裴鹤忽然屈指，弹出一滴血，落进灰石的裂口。

石头里亮起一点青光。

水上的眼睛，缓缓转向了旁边的山壁。

铜鸦的鸣声跟着挪远。

沈长渊刚松一口气，灰石上的青光便暗了一半。

“撑多久？”

“二十息上下。”裴鹤看着他，“这点残源，不能再这样用了。”

沈长渊立刻把碎石揣好，扶起裴鹤。

裴鹤却没有站起来。

他唇边发青，先前替沈长渊挡下热浪的手，正一寸寸失去颜色，像干透的木头。

顾见山伸手想扶，又停住：“你不是仙人吗？”

他问得小心，像怕冒犯，却更怕背上一个毫无用处的累赘。

裴鹤没恼。

“门外的人，在我骨头里留了账。”

他把袖子推开一点。

肩颈下方露出一道凹痕，里面嵌着极细的白光。那白光每跳一下，附近的皮肤便灰一分。

“动仙力，就从这里扣。你们这方天地，也承受不住我全力出手。”

顾见山盯着那道凹痕，半晌不说话。

沈长渊想到了玉钉上的名字，忍不住问：“我们也要留账？”

裴鹤移开目光。

这一回，沈长渊没再问。

“你回宗门，原是想让谁帮忙？”他问。

裴鹤沉默了一瞬：“接引台。”

沈长渊听懂了，心里那点热意慢慢褪去。

对方不是碰巧落在他脚边。接引台有一条能在下界关闭上界门户的退路，而他恰好守着那道闸。若换另一个弟子，也会被抓住脚踝，听见同一句救命。

“你知道关门的人会被抓？”

裴鹤看向他，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知道。”

顾见山下意识松了松架着他的手，沈长渊却没有。

他低头望了眼右腕，那里已经肿了。怒气涌上来，偏偏又冷得很快：现在把裴鹤交出去，也换不回那句先断四肢。

“等逃出去，”他声音绷紧，“你得还我手的药钱。别拿来世报答，我活不到那个账期。”

裴鹤闭了闭眼：“好。”

沈长渊没因为这一个字就信他，只把伤者的胳膊往肩上重新拽紧。

可若再看一次那只抓着铜环的手，他大概还是会拔闸。

想清这一点，比懊恼更叫他烦。

顾见山忽然弯腰，将裴鹤的另一条胳膊架到肩上。

“我只带你们到废药炉。”

沈长渊看他。

“别这么瞧。”顾见山绷着脸，“你现在被抓，我的明日辰时怎么办？”

他肩膀很窄，裴鹤压下来，身子立刻歪了半边。他还想腾手拉正衣领，裴鹤便往下滑，只好赶紧兜住。

“祖师，您往这边靠。衣领不管了。”

两人拖着伤者穿过低矮涵洞。

药炉在外峰西坡，早年炼过一炉毒丹，炉壁裂开，此后便弃置。顾见山管库物，知道值钱的铜件已经搬空，没人愿来受那股酸苦气。

半路上，顾见山想绕去值房。

“换掉外峰腰牌。山口查牌，咱们身上这块一亮，就会被拦。”

沈长渊扯住他，朝上方崖口指了指。一只铜鸦停在那里，正在啄值房门前的木桩。

值房里有人低低咳嗽。门后露出半截灰袖，是负责发牌的老执事。

顾见山僵住，慢慢收回了脚。

他方才还想着，只要装得没事，或许能从熟人跟前糊弄过去。此刻才看清，熟人已经替他们留好了门。

两人再没往有人烟的方向走。

他们还没爬进院墙，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两人同时僵住。

一柄细剑从门缝里递出来，停在顾见山喉前。

“顾师弟。”门内女声很平，“你带的这个人，宗门正花三百灵石找。”

顾见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沈长渊看得真切，顿时心凉。

“你想都别想。”

“我没想！”

“你刚才算了！”

“眼睛看一眼也算？”

剑往前送了半寸。顾把眼睛闭上了，沈也没敢再追究。

院门被踢开。宋不迟站在门后，红衣袖口卷到肘上，腕间缠着旧剑穗。她看了一眼裴鹤，眉头拧紧。

随后剑尖一偏，压住了沈长渊的右腕。

“你身上有追印。”

冷铁碰到皮肤，沈长渊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原想把手抽回来，袖里的灰石却忽然发烫。

视野晃了一下。

眼前的细剑仍是细剑，剑下那道看不见的光索，却从皮肉里显出了一小截。两条极细的光纹交错，交点有一道缺口。

他不由得盯紧那里。

耳边血声突然变大，鼻腔热了一下。

一滴血落在剑背。

那截光纹随之消失。

“别再看。”裴鹤抓住他手腕，“你神识太弱。”

沈长渊眼前发黑，背靠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才指了指剑锋下方。

“往左。再压一点。”

宋不迟没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道。”他喘着气，“但刚才看见那里是断的。”

她盯住他的眼睛。

片刻后，剑锋轻轻偏转。

一丝白气从腕骨间冒出来，断在空气里。

沈长渊疼得弯下腰，半边手臂却骤然松了，压在骨头里的冷意第一次退下去。

宋不迟收剑。

她没有放人，也没有喊执事，而是从腰间解下一块折断的木牌，摆到裴鹤面前。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接引。

“去年，我带出去六个人，回来三个。”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回来的人都不肯提最后一夜。没回来的，也没人给我一具尸首。”

裴鹤看清木牌边缘，脸上的神色变了。

院墙外忽然响起一阵敲击。

三下，不急不缓。

紧接着，一个十分客气的声音传进来。

“渡衡司办差。”

“把欠下的东西，还出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