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人求我关门

沈长渊头一回见仙人，仙人就给他跪下了。

膝盖砸在石坪上，响得他牙根一酸。

半里外，青冥宗九峰钟声齐鸣，三千弟子跪称祖师。

掌门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长渊，扶祖师上台。”

沈长渊刚弯腰，脚踝便被扣住了。

那只染血的手越攥越紧，指甲深深掐进皮肉。

“别扶。关门。”

沈长渊低头，看见一张与祖师画像相似的脸。画像挂在殿里，笑得仙风道骨；这张脸伏在自己鞋面上，嘴里往外涌血。

他今日只等大典散场，取回十二块押存灵石，治好右臂。钱还没见着，掌门和祖师先把他拽在了中间。

他不敢不扶，左手伸到那人腋下。对方却拼命往台外缩，带得他脚踝一痛，两个人险些一起滚下去。沈长渊只好蹲低，先抵住了人的后背。

他下意识往后抽脚。

没抽动。

“前辈，您先松一点。”他声音发干，“这鞋不是我的。”

借来的新鞋，顾见山叮嘱过三遍不许踩水，漏说了仙人血。沈长渊很想请他补这一条，眼下却连脚都抽不回来。

沈长渊望了望通往山门的石阶。那人却抬起头，望向他身后的接引台。

“不是山门。上面的。”

沈长渊背上那点冷汗，忽然就凉透了。

头顶三丈，一道金线割开晴空。门内云海无边，十二条光索垂落，正好扣住接引台的铜环。

方才众人眼中的仙光，就是从那里照下来的。

此刻光索上，有东西在动。

像一只手，隔着湿透的白布，慢慢探出五指。

沈长渊在台边干了两年活，从没听说迎仙还会迎出这个。

他张口要报那只手，主殿前已传来第二声催促。

“长渊，还不动手？”

掌门谢闻钟的声音不高，却盖住了九峰钟声。沈长渊刚抵住的后背一僵，祖师没有仰头向主殿求援，反而更用力地往台外挤。

他转回头，压低声音：“裴祖——”

扣着脚踝的手猛地收紧。

“别报我的名。”

沈长渊喉咙一滚，把余下那个字咽了回去。

今日是裴鹤飞升三百年的大典。宗门花了六个月修接引台，为的就是恭迎这位祖师归来；现在人回来了，却不许喊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昨天换铜环时，内圈多刻了一行小字。

裴鹤。

他以为是替祖师留的座次，还顺手擦亮过。

光索骤然一抖。

跪地的人右肩向后一折，骨头发出脆响。他咬住一声惨叫，另一只手往沈长渊掌心塞了什么。

冰凉，坚硬，只有半枚枣核大。

“台底……第三闸。”

沈长渊没有接稳。东西掉进袖口，沿着受伤的右臂往下滑，冷得他整只手一麻。

第三闸就在脚下。

他比谁都知道。闸轴是他磨的，止流楔是他换的。谢长老说，仙人落台时若灵潮过盛，拔楔开闸，把余流引入后山空涧。

可关门不是开闸。

一旦把束流和泄压两路同时放空，整个接引台都会被扯坏。

他听师傅讲过一次迎灵过载。那年不过烧了两根梁，掌门便罚守台弟子在矿洞里待了十年。

如今这台子造价多少，沈长渊不敢算。天上那只手若也捏坏一根铜环，他倒盼有人看着，别全算在拔闸的人头上。

那十二块灵石，他攒了一年八个月。清早去退押，库房只叫他等大典结束；他还洗净了手，怕这一身灰又被当成来领苦差的。

大典没结束，祖师先在他脚边断了肩。

若真毁台，灵石拿不回不说，他这条右臂恐怕也得陪着留在矿洞里。沈长渊把已经碰到闸杆的左手缩回来。

沈长渊望向主殿，嘴唇动了动：“掌门，祖师受伤了。”

“接引尚未完成，莫要妄动。”

谢闻钟坐在阵心，双掌按着白玉案。几位长老跪在两侧，都没有抬头。

仙门里的手，已经摸到了最外一根铜环。

沈长渊眼睁睁看着铜环凹下去。

那是他昨天才擦过的精金铜。

脚踝一轻。

裴鹤松开他，撑着断裂的肩膀往台下爬。血在石缝里拖出一条细线，爬不到半步，十二条光索便齐齐绷紧。

沈长渊听见那人胸腔里，有东西被一寸寸扯开。

“我不动，”他抬头问，“他会死吗？”

半里石阶上，谢闻钟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气。

沈长渊却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下场。

“守住你的职责。”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那只手的无名指已经弯下，缠向裴鹤的细光也朝废槽偏去。它没有抓沈长渊，仿佛一个通脉初期的小弟子，连被它顺手掐死都不值当。

沈长渊原本想趁此退开。

他的后脚甚至碰到了石坪边缘。

可裴鹤也曾坐在那幅画里，被他们供奉三百年。连这个人的求救都不能信，他往石阶上退，究竟能退到谁身边？

他牙关打着轻颤，在台边站了整整一息。

然后弯下腰，把裴鹤压在铜环上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得罪了，前辈。”

裴鹤眼中的最后一点光，暗了下去。

沈长渊却把自己的外衣塞进他嘴里，拎住后领，将人翻下石台。

“咬紧。下面硌。”

裴鹤摔入台侧废槽时，沈长渊已经扑向了第三闸。

主殿传来一声厉喝。

白玉案上的阵纹亮起，一股重压隔着石坪落下，将他的后膝死死压向地面。

沈长渊没能跪下。

他先把膝盖抵在了闸杆底下。

疼痛让眼前一黑，闸杆却被体重撬高了半寸。

他左手拔楔，右手去够束流销。右臂旧伤当即炸开，五根指头像别人的，怎么也合不拢。

光索后，那只手猛然抓住台沿。

一根指尖穿过阵光，点向他的眉心。

沈长渊把脸扭开，牙齿咬住销环，狠狠往后一仰。

嘴里全是铁腥味。

铜销出来了。

整座接引台往下沉了一寸。

天上的门没有立刻关闭。十二条光索反而朝他转来，最末一条缠住了他刚抽出的右腕。

皮肉没有破，骨头里却像钻进了一截冰。

“趴下！”

废槽里传来嘶哑的吼声。

沈长渊没空琢磨这是哪一种仙家吩咐，扑倒之前，左脚将最后一枚泄压楔踢进了空涧。

轰的一声。

台基六条导槽尽数亮起，白光沿预留的废流道冲向山后。半座石坪炸裂，天上的手来不及收回，指尖被骤然收拢的金线切下一截。

那截东西落地时，已经不是手指。

是一根两尺长的白玉钉。

钉身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沈长渊刚要辨认最上面一行，便被扑来的热浪掀进了废槽。

裴鹤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替他挡了一下。

血肉焦糊的气味钻进鼻子。

沈长渊蜷着身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他想把嘴里的铜环吐掉，偏偏牙齿咬得太死，伸手掰了两回才取下来。

“我那十二块灵石……”

裴鹤靠着槽壁，脸色白得吓人，却笑了一声。

这一笑，血就从齿缝里流了下来。

沈长渊顿时不敢算了。

他撕下衣摆，试着去堵裴鹤肩上的伤。那伤口里没有该有的骨头，只有一点忽明忽暗的青光，光里传来很远的风声。

他指尖刚一靠近，便被烫得缩回。

“别碰。”裴鹤按住他，“你受不起。”

头顶脚步声骤近。

“接引台遇邪，外峰弟子沈长渊擅动禁闸，勾结门外妖物。”

掌门的声音传遍石坪。

“生擒。若负隅顽抗，先断四肢。”

沈长渊抬起脸，怔怔看着槽口。

他认得外面领头的执事。上月对方路过接引台，还拍着他的肩，说修好手以后可以去外门试剑。

那人此刻已经拔了剑。

裴鹤伸手，推开废槽后面一块活动石板。

“你留了路？”

“排砂口。”沈长渊扶着他挤进去，“我没想过排这么大的。”

石板合拢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白玉钉嵌在不远处，钉上第一行名字，被爆裂的阵光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裴鹤。

是顾见山。

下方的小字，他只来得及认出一行。

明日辰时，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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