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破局

周队动的这一手，程胜做梦也没想到。

那天上午，监区例行检查，教导员老周头带着几个人，挨个监舍巡查。走到成品库门口的时候，周队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当着老周头的面，一指程胜：报告，这个犯人，最近跟老陈头走得近，我怀疑他替老陈头夹带东西。

程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周头停下脚步，两条粗眉拧起来：有证据吗？

周队早有准备，从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举起来：这是昨儿个从他值班屋里搜出来的。您看看。

程胜认得那个油纸包——就是他床板底下那个暗格里，周队栽赃的那个。他强撑着，没有垮下去。他知道，这会儿他要是慌，那就全完了。

老周头接过油纸包，当着一圈人的面，慢慢拆开。里头是那沓钱，和那张写了字的纸条：今收程胜好处费二百元，记功事宜已在办。

老周头看了纸条，又抬眼看了程胜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像一把刀，在程胜身上刮了一下。

这纸条，是你写的？老周头问。

不是。程胜说。报告，这纸包，不是我屋里搜出来的，是我屋里被人放进去的。

周队冷笑：被人放进去的？谁放着好好的，往你屋里塞钱塞条？

程胜没接周队的话，只看着老周头：报告，我屋里床板底下那个暗格，是我前些天翻被子的时候发现的。里头当时就是这个纸包。我没敢动，原样放着，就等您来。这钱这字条，我从头到尾，碰都没碰过。

周队的脸色，变了一下。

老周头没说话，把那沓钱和纸条，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问：这纸条上的字，是谁的笔迹？

周队愣了愣：还能是谁的，他程胜的呗。

老周头嗯了一声，把纸条收好，又问程胜：你屋里，除了这个纸包，还有没有别的？

程胜心里一动，想起那本账。他知道，这会儿，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要是不把账的事递上去，周队那边，说不定哪天就把他屋里的暗格摸走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报告，还有个事。我值夜班的时候，在两排铁柜中间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个焊死的暗格。里头有烟、有假条，还有一本账。

周队的脸，唰地白了。

老周头眯起眼：带我去看。

程胜领着老周头，到了那两排铁柜前，把废布头扒开，露出那道暗格。老周头让人撬开，里头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十来条烟，一沓假条，还有那本油渍麻花的破本子。

老周头拿起那本账，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他合上账本，回头，看着已经僵在原地的周队，只说了一句：把门关上，这件事，今天起，烂在监区里。

接下来的几天，监区里悄然起了一阵风。先是疤脸被调去了另一个监区，说是另有任用；接着，黑皮和一个打手，不知怎么的，就因为违规私藏违禁品，被关了禁闭。周队还是那个周队，可程胜看得出来，他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勉强。

直到第七天，监区开大会。老周头站在台上，念了一份通报：监区管教周某，利用职务之便，倒卖烟酒、伪造假条、收受贿赂，情节严重，现已移交上级处理。相关涉案人员，一并进行处理。

会场里一片死寂。程胜坐在人群里，低着头，心里头却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偷偷抬眼，看见周队坐在台下，脸色灰败，像一只被抽了筋的猛兽。他不知道周队往后的下场是什么，可他明白，这一关，他算是真正地过了。

散了会，老周头单独把程胜叫到办公室。他给程胜倒了杯水，忽然问：那本账，真是你发现的？

程胜点头。

老周头看了他很久，才说：小子，你是个明白人。周队那摊事，我盯了快两年了，一直没等到一个干净的人递刀。你这一递，是把我们监区，也救了。你放心，你记功减刑的事，我来办。

程胜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教导员。

老周头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那本账上，有几处人名，牵扯到外头。你最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别说出去。

程胜心里一凛，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应了：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程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老陈头说的等一个干净的人，等的人，原来就是他。他程胜在号子里蹲了这几个月，学的不仅仅是三路拳，更是一颗能在这暗处立住的心。

可他也知道，周队倒了，链子却未必断了。那本账上，老钱那层的孝敬，他没有证据，也够不着。他只是掀翻了最上头的一环，下面那些盘根错节的东西，还埋在暗处。

程胜没有声张这些。他回到监舍，照常出操、劳动，只是夜里，把那本账上的人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这些人名，早晚会派上用场。

那晚，程胜去成品库看老陈头。老陈头还是蹲在墙根那个老位置，见他来了，难得地笑了一下：娃娃，成了？

成了。程胜说。教导员说，记功减刑，他来办。

老陈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高兴，反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娃娃，周队倒了，可这号子里头的日子，还长。你还有好几年的刑期要熬。我问你一句话，你可想清楚了——等出去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程胜想了想，说：我爷爷让我，把程家的根，传下去。

老陈头的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他缓缓地开口：你爷爷让你传的，怕不只是一套拳。

程胜怔住了。他等着老陈头往下说，老陈头却只摆摆手：天不早了，你回去吧。有些话，等你刑满快到了，我再跟你细说。

程胜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得深深看了老陈头一眼，转身离开。他走出成品库，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胸口贴着那本记在心里的人名，耳边翻来覆去，都是老陈头那句话。

他隐隐觉得，这号子里头的烂账，他今天翻的这一角，还只是冰山的一角。而他那把锈了的刀鞘背后，那一笔埋了几十年的旧账，才是真正等着他去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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