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箭

周队的耐心，果然比程胜想的还短。

那天黄昏，程胜照常去成品库学拳，却扑了个空——老陈头被调去医务室挂吊瓶了，说是老寒腿又犯了。程胜没在意，独自在屋后把那三路拳打了一遍，又站了半个时辰桩。深秋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咽着，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他收了拳，正要回屋，忽然听见外头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他刚迈出门，迎面就撞上一个铁塔似的汉子。那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是监区里出了名的愣头青，绰号叫铁牛，谁碰谁倒霉。铁牛看见程胜，也不说话，一拳就照他面门招呼过来。

程胜侧身一让，那一拳擦着他耳朵打空。铁牛收势不住，一个趔趄，反而自己撞在了门框上，磕得门框直晃。

你他娘想干啥？程胜沉下脸。

铁牛揉着肩头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小白脸，听说你拳脚利索，敢跟老子比划比划？

程胜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悉这套路了——这不就是周队的手笔？周队这回学乖了，不自己出面，也不栽赃，改让铁牛这种愣头青来激他动手。只要他程胜一还手，那就是打架斗殴、不服管教，周队有的是章程收拾他。

程胜不退反进，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铁牛哥，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今儿要是非要跟我动手，我奉陪。可你想想，打完这一架，先挨处分的，是谁？是我。可替你背黑锅、被周队当枪使的，是你铁牛。你图个啥？

铁牛愣了愣，眼珠子转了转。他虽愣，可不傻，听程胜这么一说，那火气先泄了三分。

程胜趁热打铁：你回去跟周队说，他这一手，我看得透。他要收拾我，尽管放马过来，别拿你当垫背的。你铁牛要是条汉子，就别给人当枪使。

铁牛盯着他看了半晌，大概是被这话戳中了，又大概是觉得程胜不好惹，竟没再动手，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程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知道，铁牛这一走，周队那边的火，怕是烧得更旺了。他回到屋里，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心里把那盘棋又摆了一遍。周队先是让他当眼线，他没应；接着栽烟，他没栽；如今又派铁牛来激他，还是没成。周队是个记仇的人，连折三招，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得防着，周队下一回，怕是要下死手了。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疤脸亲自找上门来了。那天程胜正在车间里码料，疤脸趿拉着鞋，晃到他跟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程胜，周队让我给你带句话。

程胜头也没抬：什么话？

疤脸凑近了，压低声音：周队说了，你年轻，有本事，是个好苗子。只要你肯识相，往后在号子里，没人敢给你穿小鞋。记功减刑，也都是现成的。可你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周队不讲情面了。

程胜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看着疤脸：疤哥，周队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你也知道，我一个蹲大牢的，还能往哪儿逃？周队抬举我，我记着。只是有些事，能做我做，不能做的，我也不能昧着良心去干。

疤脸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收了回去。他盯着程胜看了半晌，冷冷地哼了一声：行，程胜，你嘴硬。但愿你别后悔。

程胜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码他的料。他心里清楚，这番话一出，他跟周队，就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周队的反击，来得比程胜想的还快，也更阴。

那天夜里，程胜值完班回屋，一进门就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他留了个心眼，没急着躺下，把枕头、被褥翻了个遍，果然在床板底下，摸出一个纸包。

拆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小沓钱，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今收程胜好处费二百元，记功事宜已在办。

程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周队这一手，比栽赃香烟狠多了——这是栽赃行贿。钱和纸条都是现成的，只要周队一声令下，这纸条就能变成他程胜贿赂管教、违法记功的铁证。到那时，别说是减刑，他这辈子怕是都要背着这个黑锅了。

程胜捏着那个纸包，手心里全是汗。他第一反应是想把这纸包烧了、撕了，可他转念一想，又停住了。要是周队那边对不上账，反倒坐实了他心虚。他把纸包原样包好，塞回床板底下那个暗格里，又不动声色地躺下。

那一夜，他睁着眼睛躺到天亮，把前后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捋。周队先让他当眼线，他没应；又派铁牛来激他动手，他没中；如今又栽他行贿。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这是铁了心要把他按死。他要是还手，就是不服管教；他要不还手，这雷早晚要炸。这五年牢，他总不能天天活在提心吊胆里头。

天亮的时候，程胜终于做了个决定。他没有声张，也没有把那纸包交上去，而是照常出操、劳动，一个字也没提。

他不是认命，他是在等。等一个能把周队一击致命的时机。

从那天起，程胜干活之余，开始留心周队那摊买卖的门道。他值夜班，正好把成品库的犄角旮旯摸了个遍。他不敢找人打听，全靠自己一双眼睛、一双耳朵。渐渐地，他发现周队手下那几个人，是有章法的——疤脸管发料，黑皮管禁闭，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专管给各监区递烟递酒。这些人白天不碰头，可一到夜里，就有人鬼鬼祟祟地在成品库后头转悠。

那些日子，程胜白天在缝纫车间踩机器，夜里在成品库值班，两头连轴转，人瘦了一圈。可他硬是没让自己垮下去。他心里头压着一件事，就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不吐不快，可他又不知道该跟谁说。

倒是猴子，有一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翻身坐起来，捅了捅程胜：胜哥，你这几天不对劲。出操也闷着，吃饭也闷着，是不是周队那***又给你使绊子了？

程胜没接话。猴子叹了口气，又说：我劝你一句，胜哥，这号子里头，最不值钱的就是硬气。周队那号人，吃人不吐骨头，你跟他拧着来，没好果子吃。你听我的，给他服个软，低个头，把这事揭过去得了。

程胜看了他一眼：服软？我给他服了软，他往后想拿捏我就拿捏我，我这五年牢，就得这么提心吊胆地过？

猴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他也知道，这话劝不动程胜。

程胜心里头那根线，越绷越紧。他想起爷爷那句话，拳可以撂，理不能丢。这号子里头，要是连个理字都没有了，那他还蹲个什么劲？他咬了咬牙，在心里跟自己说：程胜，你且忍着，忍到你能把理掰扯清楚的那一天。

他忍归忍，可该有的章法，一样没落下。白天他干活，一点差错不敢出；夜里他值班，把成品库每个角落都摸熟了。他不敢找人打听，全靠自己一双眼睛、一双耳朵。渐渐地，他发现周队手下那几个人，是有章法的——疤脸管发料，黑皮管禁闭，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专管给各监区递烟递酒。这些人白天不碰头，可一到夜里，就有人鬼鬼祟祟地在成品库后头转悠。

程胜看在心里，却不动声色。他连着跟了半个多月，还真在两排铁柜之间一道夹缝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那暗格用铁皮焊着，外头堆着废布头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程胜撬开一看，里头码着十来条烟、一沓假条，还有一本油渍麻花的破本子——上头一笔一笔，记着日期、人名、钱数。

程胜的心，怦怦直跳。他知道，他等的东西，来了。这本账，就是周队的命门。

他没有动那本账，只把暗格原样封好。可他也明白，这本账是个烫手山芋。交给谁、什么时候交、怎么交，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他想找人商量，可王建国走了，老陈头又病着，这号子里，竟没有一个人能跟他递一句实话。

那几天，程胜白天干活，夜里就着昏黄的灯，把那本账上的人名，一个一个记在心里。他不敢写，全凭脑子记。记着记着，他忽然发现一个规律——账上有一大半钱，进的不是周队自己的口袋，而是往一个叫老钱的管教那儿送的。周队收了下头犯人的钱，再往上头孝敬一层。这是一条链，一条从牢头到管教到更上头的链。

程胜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周队为什么能横行这么多年。他要是只扳倒周队一个人，这链子还会换个头接着转。他得把这条链子，整个掀翻，才算真正破局。

可他一个蹲大牢的犯人，凭什么掀翻一条链子？程胜蹲在暗格前，望着那本破账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面前横着一条他根本搬不动的大腿。

那一夜，他躺在铺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到了爷爷，想到了乌龟山，想到了那句拳可以撂，理不能丢。他咬咬牙，在心里跟自己说：程胜，你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给程家算账？

他还没想好怎么走，周队那边，却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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