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墙里墙外

疤脸那头，倒是安静了几天。

头一回，是发料的时候，疤脸没再为难他，只是拿眼角剜了他一下，看得程胜心里一沉。他知道，这种滚刀肉最记仇，越是当面给笑脸的，背后越容易捅刀子。果不其然，第三天的下工铃一响，疤脸从车间那头踱过来，笑吟吟地拍着程胜的肩：

小子，上头看你手脚麻利，调你去成品库。那儿清闲，活计轻，是个好去处。

程胜心里咯噔一下。缝纫车间的工位是王建国替他跟管教的规矩里头挑的，活儿虽然累，可好歹在一处，有个照应。成品库看着清闲，实则离主监区最远，半夜值班，一个人要照看整排铁柜——那地方，出点什么事，喊破喉咙都没人听得见。

谢疤哥抬举。程胜面上不显，心里却把那块砖头的分量又掂量了一遍。

当晚回监舍，他把这茬跟王建国一说。王建国没立刻接话，先点了一支烟，抽了小半根，才慢慢道：调岗这事，是分队长点头的。疤脸一个人，使唤不动成品库的缺儿。

分队长？程胜眉头一皱。我没得罪过他？

你没得罪他，你得罪的是他背后的理儿。王建国把烟灰磕了磕。分队长姓周，管劳动这一片。疤脸那种滚刀肉，能在车间横着走十一年，你真当他没靠山？周队手底下养着几个人，明里是管改造，暗里管的是号子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买卖——烟、酒、假条，能卖钱的都卖。你头一天折了疤脸的面子，就是坏了他们的规矩。

程胜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那你呢？你在号子里待了三年，周队怎么没把你调出去？

王建国笑了一下，那笑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老练：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可我也没傻到去挡他们的财路。小子，你记住，号子里头，明面上的事好办，怕就怕那看不见的。你要是非要立威，就别只立给犯人看，得立给那些拿规矩当生意的人看。

这话，程胜一时没嚼透。

倒是隔了两天，分队长周队亲自来车间转了一圈。他四十上下，国字脸，一身警服穿得笔挺，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走到程胜那台缝纫机跟前，停住了。

程胜？

到。程胜站起来。

周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翻开文件夹，慢条斯理地念：来一个月，劳动定额超额三次，卫生检查两次满分，无一次违规记录。挺好。他合上文件夹，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想不想争取个记功？

那一刻，程胜心里那团火，猛地蹿了一下。可王建国那句别只立给犯人看的话还在他耳朵边转，他没急着点头，只回了一句：我听队里的安排。

周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程胜说不清，那一句想不想记功是善意的橄榄枝，还是周队给他下的套。在号子里待久了，他慢慢发现，连一句好话都分得出真假来。真话是拿来暖人的，套话是拿来钓人的。

正琢磨着，晚上放风回来，管教喊他：程胜，家属会见。你爷爷来了。

程胜当时愣在原地，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没端稳。

他爷爷一辈子没下过几次山，上一次出村，还是程胜他娘坐月子的时候。这一回，为了看他这个蹲大牢的孙子，老头子拄着根竹杖，从乌龟山一路颠到县城监狱，硬是折腾了大半天。

会见室里，程胜隔着玻璃，看着他爷爷坐在那头。老头还是那身藏青布褂子，头发白得厉害，手里攥着一封信，隔着玻璃往他这边递，被狱警接过去转交。

程胜接过信，还没拆，就先看见他爷爷嘴唇动了动，隔着玻璃，声音传不过来。可他看懂了那句口型：胜儿，活着出来。

程胜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封信，纸很薄，是爷爷托村里教书先生写的，没多少字，却让程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胜儿吾孙：你在里头，爹妈挂心，爷爷也挂心。然事已至此，悔也无用。你从小习武，是爷爷逼的，如今看来，倒也没逼错。程家这脉，落到你手上，是命数，也是债。乌龟山占鳌头，祖上传下的，不单是一句风水。你老爷爷那辈，逃过难，埋过刀，躲进这山窝里，图的就是个太平。你莫问细情，只记住一句：忍得住一时，才守得住一世。爷爷等着你出来，把程家的根，传下去。

信纸的末尾，还压着一行小字，是爷爷用毛笔记的，笔画有点颤：拳可以撂，理不能丢。

程胜把信叠好，贴身收进囚服的夹层里，贴着心口。

原来他从小问而不得的那个程家的根，真有来历。他老爷爷那辈，逃过难、埋过刀——埋过刀，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程胜心里。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练的那三路拳，起手式稳，中路狠，收式快，从来不讲出处。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三路拳，怕不是从埋字上来的。

那一夜，程胜又躺在那张离厕所最近的铺上，睁着眼睛，摸着胸口那封信，把忍得住一时，才守得住一世这句话，连同那三个字——埋过刀——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他隐隐觉得，这五年牢，怕只是他程胜这辈子，开的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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