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档案暂存出来是十一点十分。
老檀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走到行政楼门口,站住。外面出太阳了。江城的十一月,出太阳的日子不多。
他把盒子换到左手,摸出烟,叼上,没点。站了三分钟,给老胡打电话。
“喂。”
“胡老板。”
“老檀。”
“您在店里吗?”
“在。”
“我过去一趟。”
“来。”
挂了电话往南门走。走到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铁皮上锈了几块,比一本厚书大不了多少。他把它抱得更紧了一点。
胡记打印店,十一点四十。店里没客人。老胡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修一台计算器。
看见老檀进来,他把计算器放下。
“盒子。”
老檀把盒子放在桌上。
“您知道?”
“我不知道。”老胡说,“我看见你抱着个铁盒子进来,我就猜。”
他摘下老花镜。
“打开。”
老檀把六页纸、一枚曲别针、一张照片,一样一样摆出来。最后把照片推过去。
老胡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店里的挂钟走了一格。
“2019年11月8号。”他说。
“上面写着。”
“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多。”
“您记得?”
“记得。因为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聚齐。”老胡伸出手,在照片上一个一个点过去,“这个,周野。这个,素弦。这个……”
他停住。
“这个是叶声?”老檀问。
“不是。”
“不是?”
“叶声那天不在。他去北京了,参加一个夏令营。”
老檀低头,重新看那七张脸。
“那这七个是谁?”
老胡从左到右点。
“这个最高的,我不认识。他不是学生。”
“那他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那天是第一次来。”老胡说,“进来的时候谁都没介绍他。他自己找了个位置站着,站在最左边。”
“然后呢?”
“然后拍照。拍照的是谁我记不清,可能是素弦。”老胡抬起头,“拍完,那个人就走了。走到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板,这台机器,麻烦您照看一下。”
店里安静了。里屋那台刻录机的风扇在响。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照看不了。我2015年就被裁了,我连实验室的门都进不去。”老胡说,“他说不用您进实验室。他说,您只要记住这台机器长什么样就行。”
老檀低下头,又看那张照片。
最左边那个高个子,黑色卫衣,没看镜头。他在看最右边的老胡。
“胡老板。”
“嗯。”
“这个人要是再见到,您还认得吗?”
“认得。”
“凭什么?”
老胡伸手,指着照片上那个人的右手。
“凭这个。”
那个人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电子表,黑表带。
“一块表?”
“不是表。你看表带。”
老檀眯起眼。表带上挂着一样东西,很小,看不清。
“那是什么?”
“一个牌子。金属的,很小,用细链子挂在表带上。”老胡抬起头,“上面有个字。”
“什么字?”
“看不清。但我知道是什么字。”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看见过一次。”老胡说,“那天他伸手跟我握手。他的手很大,骨头很硬。握手的时候那个小牌子晃了一下。”
“什么字?”
老胡看着他。
“匠。”
店里静下来。
老檀盯着照片上那个人的手腕。
“胡老板。”
“嗯。”
“您左耳那块,”他说,“是怎么缺的?”
老胡的手停在桌上。
他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戴上,摘下。来回三次。
第三次摘下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2003年,实验室出了一次事故。高压柜,老楼那台,年头太久,绝缘老化。那天我在检修。”
“然后呢?”
“然后炸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耳朵不是炸的。”
“那是什么?”
“是后来。出院以后我回实验室收拾东西。”老胡抬起头,“收拾的时候,我看见一样东西,被压在一堆废纸下面。我爸留下的一本册子,工作手册,1958年版的第一版。”
“上面写了什么?”
“实验室第一任主任的一句话。”
“什么话?”
老胡说:“凡经我手,必留我名。”
老檀把这八个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我把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老胡说,“第一页是空白的。连个名字都没有。”
“第一任主任没写自己的名字?”
“没写。”
“为什么?”
“因为那八个字不是他写的。”老胡说,“是我爷爷写的。我爷爷是技工,不是主任。他把这八个字抄在册子第一页,抄完,没写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不写?”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老胡说,“他一辈子是技工。技工干活,不留名。留名的是主任,是教授,是学生。技工不留。”
老檀站在桌前。
“那您耳朵,”他说,“到底怎么缺的?”
老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2003年出院以后,我把那本册子拿回家。然后我做了一件事。”他说,“我把‘匠’这个字刻在一块铁牌上,挂在自己工具箱上。”
“跟耳朵有什么关系?”
“2004年,实验室新楼奠基。奠基那天要砸一块旧牌子,老楼门口那块,上面写着‘江城大学智能计算实验室’,1958年立的。”老胡抬起头,“砸牌子那天我去了。我去拦。我说这块牌子不能砸。他们说老楼拆了,牌子没用了。我说牌子在,我爷爷那辈人干过的事就在。牌子砸了,就没人记得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还是砸了。三锤。”老胡说,“砸到第三锤,我扑上去了。不是砸的。是我扑上去的时候,牌子边上崩了一块。崩下来的那块是铁的,边缘很薄。”
店里静了几秒。
“那块牌子,”老檀说,“您后来捡回来了吗?”
老胡站起来,走到书架那边,从最下面一层拖出一个木箱。木箱上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比档案室那把要小一号。
开锁,掀盖,从里面拿出一块铁牌残片。巴掌大,边缘锋利,锈得厉害。
上面还剩两个字。第一个是“匠”。第二个只剩半边。
老檀凑过去看。
“第二个字,”他说,“是‘人’?”
“不是。”
“那是什么?”
老胡把残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翻回正面。
“是‘心’。”
“匠心。”
“匠心。”老胡说,“我爷爷刻那块牌子的时候,刻的是这两个字。我后来把它挂在我工具箱上,挂了二十年。”
老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昨天在档案室拍的那张照片。
“胡老板,您再看一眼这个人的手腕。”
老胡戴上老花镜,凑近,几乎把鼻子贴到屏幕上。看了十秒,他抬起头。
“这个牌子,”他说,“跟我那块是一样的。”
“您确定?”
“我确定。因为我那块是自己刻的。刻的时候,‘心’字最后一笔,我刻歪了。”
他抬起头。
“歪向左。”
老檀把照片放大到最大,放到像素开始糊。
那个小牌子上有一个字,看不清是哪个字。
但那一笔,歪向左。
“胡老板。”
“嗯。”
“这个人戴的是您刻的牌子。”
“是我刻的。”
“那他跟您……”
老胡低下头。
“我刻过两块。”他说,“一块我自己挂着。另一块,我送人了。”
“送给谁?”
老胡抬起头。那双很老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送给我徒弟。”
“您有徒弟?”
“有过。1998年,实验室招了一个临时工,二十出头,中专毕业。我带了他三年。”老胡说,“2001年他跟我说:师傅,我要去读书。我说读书好。他说他考上了。考上哪儿,他没说。走的那天,我把那块牌子给了他。我说你戴着,别丢。他说师傅,我不丢。”
老檀盯着照片上那个穿黑色卫衣的高个子。
“这个人,是您徒弟?”
老胡又看了一会儿,摇头。
“不是。我徒弟没这么高。我徒弟一米六五,这个一米八五往上。”
“那这块牌子怎么会在他手上?”
老胡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牌子到我徒弟手里,是2001年。到这个人手里,是2019年。中间十八年,它换过手。”
老檀把手机放下,低头看桌上那六页纸。
最下面一页背面,那六个字:若此名单被拆分,请按第七页顺序复原。
“胡老板。”
“嗯。”
“这六页是素弦制的,2019年10月。”
“是。”
“那第七页,是不是比这六页更早?”
老胡看着他,然后伸手,从木箱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很薄,很脆,边上烂了。他把它摊在桌上,摊的时候很小心,怕它碎。
纸上是一列名字,手写的,一共七个。
最上面一行标题:江城大学工坊项目组•成员名单(第七页•附)。
老檀盯着那个标题。
“这上面写着‘第七页•附’,”他说,“可它只有一页。”
“我知道。”
“那为什么叫第七页?”
“因为前面六页是名单。”老胡说,“这一页不是名单。”
“那是什么?”
老胡伸手,点在纸最上面那个名字上。
“这一页上的七个人,是签字的人。”
老檀低下头。
七个名字,每个后面有一个签名。
第一个:胡守。签名:胡守。
第二个:胡守之徒。签名:看不清。
第三个:素弦。签名:素弦。
第四个:周野。签名:周野。
第五个:叶声。签名:叶声。
第六个:白牙。签名:白牙。
看到第六个,老檀抬起头。
“白牙?”
“白牙。”
“白牙是第六批,2020年9月才招的。”老檀说,“这份名单是2019年的。”
老胡看着他。
“所以第六批不是招的。”他说,“第六批是早就定好的。”
老檀低下头,继续看。
第七个名字是空的。
名字那一栏什么都没有。
但签名那一栏,有签名。
他把纸凑到灯下。笔画很轻,很细,但看得清。
两个字。第一个笔画很多。第二个字,是“檀”。
老檀盯着那个签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自己的掌心写了两个字。
写完低头看。
掌心那个“檀”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纸上那个签名,最后一笔往下压。
老檀的手慢慢攥紧,攥成拳。
“胡老板。”
“嗯。”
“这第七个签名,是谁签的?”
老胡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张纸,是我交给素弦的。”
“您交给他的?”
“2019年10月17号晚上。他来我这儿刻盘,刻完没走,坐在我这屋里,坐到凌晨。”
“他来刻什么盘?”
“三张。就是你上次来问的那三张。”
“那三张盘是素弦刻的?”
“是他刻的。”
“我以为是周野。”
“周野是送盘的。”老胡说,“刻盘的是素弦。”
老檀站在店里,看着里屋那道蓝白格布帘。
“那三张盘,我现在能拿了吗?”
老胡站起来,掀开帘子。
“进来。”
里屋很小,五六平米,四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摆着光盘盒。老胡走到最里面那排,蹲下,把最底下一摞盒子一个一个往外抽。
抽到第七个,停住。那个盒子上有标签,手写的三个字:第七页。
他把盒子递给老檀,很轻。
老檀打开。三张BD-R,单层25G。每一张表面都贴着标签,同一行手写字:
工坊•核心模块•全量
2020.06.17•23:41
老檀盯着那行时间。
2020年6月17日,二十三点四十一分。跟那台服务器上最后一次登录的时间,一模一样。
“这三张一样的吗?”
“不是。”
老胡把三张盘一张一张翻过来。背面各贴着一小块纸。
第一张写:data。第二张写:channel。第三张写:kernel。
老檀看着那三张盘。
“我能拿走吗?”
“能。”老胡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先告诉我,第七个签名是谁签的。”
老檀站在那儿。
然后他把三张盘放回盒子,合上,推回老胡面前。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签名那一栏,‘檀’字最后一笔往下压。我自己写,是往上挑。”他说,“签这个名的人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
“可他姓檀。”
老胡看着他。
里屋的灯自己灭了一次。他伸手,把灯重新打开。
“老檀。”
“嗯。”
“你有没有想过,‘第七批’为什么叫‘第七批’?”
“为什么?”
老胡把三张盘重新拿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
然后他在每张盘的标签上点了一下。
“这三块,是工坊六年做出来的全部。三块,三个人。data是周野,kernel是素弦,channel是叶声。”
老檀抬起头。
“那第七批跟这三块有什么关系?”
“第七批不是一届学生。”老胡说,“第七批是‘把这三块拼回去’的那个人。”
他看着老檀。
“谁拼回去,谁就是第七批。”
里屋静得能听见刻录机的风扇。
老檀盯着桌上那三张盘。
“胡老板。”
“嗯。”
“那现在谁在拼?”
老胡伸手,把三张盘一张一张推到他面前。推完,把手收回来。
“你在拼。”
“我?”
“你。”
“我连channel都没有。”
“你会有的。”
“您怎么知道?”
老胡低下头。
“因为叶声签的那张纸,在我这儿。”
“叶声签的纸?”
“那张放弃署名声明。铁冠那儿那一张是复写底。”他抬起头,“原件在我这儿。”
“为什么在您这儿?”
“因为叶声签完就来找我了。他把原件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师傅,这份东西不能留在学校。留在学校,就会被销毁。”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这儿也不安全。”
“他说什么?”
老胡说:“您这儿不安全,是因为您没有一台不联网的机器。您去买一台。我出钱。”
老檀看着墙角那台刻录机。2014年的先锋,前面板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BDR-209•2014年购入•请勿断电。
“这台机器是他出钱买的?”
“是他出钱买的。三千二。”
老檀把那三张盘一张一张拿起来。
data。channel。kernel。
他把它们放回盒子,合上,抱在怀里。
“胡老板。”
“嗯。”
“这三张我拿走了。”
“拿走。”
“还有那张纸,叶声签的原件。”
老胡从木箱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在这儿。”
信封没有封口。老檀抽出那张纸。三行手写字:
本人叶声,工坊项目组第三批成员。
本人自愿放弃在工坊项目组期间所有成果的署名权。
此声明不可撤销。
底下签名,日期:2020年6月17日。
老檀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不,不是空白。最底下有一行小字,不是叶声写的,是后来有人加的,笔迹很轻。
老檀把纸凑到灯下,念了出来:
此件不得销毁。
“胡老板。”
“嗯。”
“这一行,跟铁冠那张复写底上的,是同一行。”
“是同一行。”
“笔迹一样。”
老檀抬起头。
“那铁冠那张,不是他自己写的?”
老胡摇头。
“不是。”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老胡伸手,在那张纸上摸了一下。
“是我写的。”
他停了一下。
“两份都是。”
老檀把信封和铁盒一起抱在怀里,站在店里没动。
“胡老板。”
“嗯。”
“您为什么不早说?”
老胡把木箱盖合上,锁好,把钥匙塞回口袋。
“说什么?说我这块耳朵是替一块牌子挡的?说我把牌子送给了徒弟,牌子十八年后挂在别人手腕上?”他抬起头,“说了谁信。我连自己都说不清。”
“那您现在说。”
“现在说,是因为你带着盒子来了。”老胡说,“三年里没一个人带着盒子来。”
他把那块“匠心”残片放回木箱,又停下来,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
“这是您的东西。”
“我留着没用。”老胡说,“我爷爷刻它的时候,想的是让人记得。挂在工具箱上二十年,记得的只有我一个。”
他把残片推到老檀手边。
铁片凉,边缘锋利,老檀捏着的时候小心地避开了那一面。
“胡老板。”
“嗯。”
“凡经我手,必留我名。”老檀说,“这八个字,您爷爷没敢写自己的名字。”
“没敢。”
“那我写。”老檀说。
老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身去里屋,把那台刻录机的电源按了一下,风扇的声音停了一层。
老檀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二十。
南门那条街上没什么人,卖水果的把摊子推到树荫底下,自己坐在小马扎上打盹。
他把铁盒夹在腋下,信封塞进冲锋衣内袋,贴着胸口。走了十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胡记那块掉了一半字的牌子。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白手套。慕松的,他忘了还。
他把手套拿出来,套在右手上,握了握拳。
手套的指关节那里磨薄了一层,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自己手上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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