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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七页

《第七批》 老眼童心/著, 本章共5851字, 更新于: 2026-11-04 15:14

从档案暂存出来是十一点十分。

老檀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走到行政楼门口,站住。外面出太阳了。江城的十一月,出太阳的日子不多。

他把盒子换到左手,摸出烟,叼上,没点。站了三分钟,给老胡打电话。

“喂。”

“胡老板。”

“老檀。”

“您在店里吗?”

“在。”

“我过去一趟。”

“来。”

挂了电话往南门走。走到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铁皮上锈了几块,比一本厚书大不了多少。他把它抱得更紧了一点。

胡记打印店,十一点四十。店里没客人。老胡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修一台计算器。

看见老檀进来,他把计算器放下。

“盒子。”

老檀把盒子放在桌上。

“您知道?”

“我不知道。”老胡说,“我看见你抱着个铁盒子进来,我就猜。”

他摘下老花镜。

“打开。”

老檀把六页纸、一枚曲别针、一张照片,一样一样摆出来。最后把照片推过去。

老胡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店里的挂钟走了一格。

“2019年11月8号。”他说。

“上面写着。”

“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多。”

“您记得?”

“记得。因为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聚齐。”老胡伸出手,在照片上一个一个点过去,“这个,周野。这个,素弦。这个……”

他停住。

“这个是叶声?”老檀问。

“不是。”

“不是?”

“叶声那天不在。他去北京了,参加一个夏令营。”

老檀低头,重新看那七张脸。

“那这七个是谁?”

老胡从左到右点。

“这个最高的,我不认识。他不是学生。”

“那他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那天是第一次来。”老胡说,“进来的时候谁都没介绍他。他自己找了个位置站着,站在最左边。”

“然后呢?”

“然后拍照。拍照的是谁我记不清,可能是素弦。”老胡抬起头,“拍完,那个人就走了。走到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板,这台机器,麻烦您照看一下。”

店里安静了。里屋那台刻录机的风扇在响。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照看不了。我2015年就被裁了,我连实验室的门都进不去。”老胡说,“他说不用您进实验室。他说,您只要记住这台机器长什么样就行。”

老檀低下头,又看那张照片。

最左边那个高个子,黑色卫衣,没看镜头。他在看最右边的老胡。

“胡老板。”

“嗯。”

“这个人要是再见到,您还认得吗?”

“认得。”

“凭什么?”

老胡伸手,指着照片上那个人的右手。

“凭这个。”

那个人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电子表,黑表带。

“一块表?”

“不是表。你看表带。”

老檀眯起眼。表带上挂着一样东西,很小,看不清。

“那是什么?”

“一个牌子。金属的,很小,用细链子挂在表带上。”老胡抬起头,“上面有个字。”

“什么字?”

“看不清。但我知道是什么字。”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看见过一次。”老胡说,“那天他伸手跟我握手。他的手很大,骨头很硬。握手的时候那个小牌子晃了一下。”

“什么字?”

老胡看着他。

“匠。”

店里静下来。

老檀盯着照片上那个人的手腕。

“胡老板。”

“嗯。”

“您左耳那块,”他说,“是怎么缺的?”

老胡的手停在桌上。

他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戴上,摘下。来回三次。

第三次摘下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2003年,实验室出了一次事故。高压柜,老楼那台,年头太久,绝缘老化。那天我在检修。”

“然后呢?”

“然后炸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耳朵不是炸的。”

“那是什么?”

“是后来。出院以后我回实验室收拾东西。”老胡抬起头,“收拾的时候,我看见一样东西,被压在一堆废纸下面。我爸留下的一本册子,工作手册,1958年版的第一版。”

“上面写了什么?”

“实验室第一任主任的一句话。”

“什么话?”

老胡说:“凡经我手,必留我名。”

老檀把这八个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我把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老胡说,“第一页是空白的。连个名字都没有。”

“第一任主任没写自己的名字?”

“没写。”

“为什么?”

“因为那八个字不是他写的。”老胡说,“是我爷爷写的。我爷爷是技工,不是主任。他把这八个字抄在册子第一页,抄完,没写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不写?”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老胡说,“他一辈子是技工。技工干活,不留名。留名的是主任,是教授,是学生。技工不留。”

老檀站在桌前。

“那您耳朵,”他说,“到底怎么缺的?”

老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2003年出院以后,我把那本册子拿回家。然后我做了一件事。”他说,“我把‘匠’这个字刻在一块铁牌上,挂在自己工具箱上。”

“跟耳朵有什么关系?”

“2004年,实验室新楼奠基。奠基那天要砸一块旧牌子,老楼门口那块,上面写着‘江城大学智能计算实验室’,1958年立的。”老胡抬起头,“砸牌子那天我去了。我去拦。我说这块牌子不能砸。他们说老楼拆了,牌子没用了。我说牌子在,我爷爷那辈人干过的事就在。牌子砸了,就没人记得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还是砸了。三锤。”老胡说,“砸到第三锤,我扑上去了。不是砸的。是我扑上去的时候,牌子边上崩了一块。崩下来的那块是铁的,边缘很薄。”

店里静了几秒。

“那块牌子,”老檀说,“您后来捡回来了吗?”

老胡站起来,走到书架那边,从最下面一层拖出一个木箱。木箱上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比档案室那把要小一号。

开锁,掀盖,从里面拿出一块铁牌残片。巴掌大,边缘锋利,锈得厉害。

上面还剩两个字。第一个是“匠”。第二个只剩半边。

老檀凑过去看。

“第二个字,”他说,“是‘人’?”

“不是。”

“那是什么?”

老胡把残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翻回正面。

“是‘心’。”

“匠心。”

“匠心。”老胡说,“我爷爷刻那块牌子的时候,刻的是这两个字。我后来把它挂在我工具箱上,挂了二十年。”

老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昨天在档案室拍的那张照片。

“胡老板,您再看一眼这个人的手腕。”

老胡戴上老花镜,凑近,几乎把鼻子贴到屏幕上。看了十秒,他抬起头。

“这个牌子,”他说,“跟我那块是一样的。”

“您确定?”

“我确定。因为我那块是自己刻的。刻的时候,‘心’字最后一笔,我刻歪了。”

他抬起头。

“歪向左。”

老檀把照片放大到最大,放到像素开始糊。

那个小牌子上有一个字,看不清是哪个字。

但那一笔,歪向左。

“胡老板。”

“嗯。”

“这个人戴的是您刻的牌子。”

“是我刻的。”

“那他跟您……”

老胡低下头。

“我刻过两块。”他说,“一块我自己挂着。另一块,我送人了。”

“送给谁?”

老胡抬起头。那双很老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送给我徒弟。”

“您有徒弟?”

“有过。1998年,实验室招了一个临时工,二十出头,中专毕业。我带了他三年。”老胡说,“2001年他跟我说:师傅,我要去读书。我说读书好。他说他考上了。考上哪儿,他没说。走的那天,我把那块牌子给了他。我说你戴着,别丢。他说师傅,我不丢。”

老檀盯着照片上那个穿黑色卫衣的高个子。

“这个人,是您徒弟?”

老胡又看了一会儿,摇头。

“不是。我徒弟没这么高。我徒弟一米六五,这个一米八五往上。”

“那这块牌子怎么会在他手上?”

老胡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牌子到我徒弟手里,是2001年。到这个人手里,是2019年。中间十八年,它换过手。”

老檀把手机放下,低头看桌上那六页纸。

最下面一页背面,那六个字:若此名单被拆分,请按第七页顺序复原。

“胡老板。”

“嗯。”

“这六页是素弦制的,2019年10月。”

“是。”

“那第七页,是不是比这六页更早?”

老胡看着他,然后伸手,从木箱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很薄,很脆,边上烂了。他把它摊在桌上,摊的时候很小心,怕它碎。

纸上是一列名字,手写的,一共七个。

最上面一行标题:江城大学工坊项目组•成员名单(第七页•附)。

老檀盯着那个标题。

“这上面写着‘第七页•附’,”他说,“可它只有一页。”

“我知道。”

“那为什么叫第七页?”

“因为前面六页是名单。”老胡说,“这一页不是名单。”

“那是什么?”

老胡伸手,点在纸最上面那个名字上。

“这一页上的七个人,是签字的人。”

老檀低下头。

七个名字,每个后面有一个签名。

第一个:胡守。签名:胡守。

第二个:胡守之徒。签名:看不清。

第三个:素弦。签名:素弦。

第四个:周野。签名:周野。

第五个:叶声。签名:叶声。

第六个:白牙。签名:白牙。

看到第六个,老檀抬起头。

“白牙?”

“白牙。”

“白牙是第六批,2020年9月才招的。”老檀说,“这份名单是2019年的。”

老胡看着他。

“所以第六批不是招的。”他说,“第六批是早就定好的。”

老檀低下头,继续看。

第七个名字是空的。

名字那一栏什么都没有。

但签名那一栏,有签名。

他把纸凑到灯下。笔画很轻,很细,但看得清。

两个字。第一个笔画很多。第二个字,是“檀”。

老檀盯着那个签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自己的掌心写了两个字。

写完低头看。

掌心那个“檀”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纸上那个签名,最后一笔往下压。

老檀的手慢慢攥紧,攥成拳。

“胡老板。”

“嗯。”

“这第七个签名,是谁签的?”

老胡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张纸,是我交给素弦的。”

“您交给他的?”

“2019年10月17号晚上。他来我这儿刻盘,刻完没走,坐在我这屋里,坐到凌晨。”

“他来刻什么盘?”

“三张。就是你上次来问的那三张。”

“那三张盘是素弦刻的?”

“是他刻的。”

“我以为是周野。”

“周野是送盘的。”老胡说,“刻盘的是素弦。”

老檀站在店里,看着里屋那道蓝白格布帘。

“那三张盘,我现在能拿了吗?”

老胡站起来,掀开帘子。

“进来。”

里屋很小,五六平米,四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摆着光盘盒。老胡走到最里面那排,蹲下,把最底下一摞盒子一个一个往外抽。

抽到第七个,停住。那个盒子上有标签,手写的三个字:第七页。

他把盒子递给老檀,很轻。

老檀打开。三张BD-R,单层25G。每一张表面都贴着标签,同一行手写字:

工坊•核心模块•全量

2020.06.17•23:41

老檀盯着那行时间。

2020年6月17日,二十三点四十一分。跟那台服务器上最后一次登录的时间,一模一样。

“这三张一样的吗?”

“不是。”

老胡把三张盘一张一张翻过来。背面各贴着一小块纸。

第一张写:data。第二张写:channel。第三张写:kernel。

老檀看着那三张盘。

“我能拿走吗?”

“能。”老胡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先告诉我,第七个签名是谁签的。”

老檀站在那儿。

然后他把三张盘放回盒子,合上,推回老胡面前。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签名那一栏,‘檀’字最后一笔往下压。我自己写,是往上挑。”他说,“签这个名的人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

“可他姓檀。”

老胡看着他。

里屋的灯自己灭了一次。他伸手,把灯重新打开。

“老檀。”

“嗯。”

“你有没有想过,‘第七批’为什么叫‘第七批’?”

“为什么?”

老胡把三张盘重新拿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

然后他在每张盘的标签上点了一下。

“这三块,是工坊六年做出来的全部。三块,三个人。data是周野,kernel是素弦,channel是叶声。”

老檀抬起头。

“那第七批跟这三块有什么关系?”

“第七批不是一届学生。”老胡说,“第七批是‘把这三块拼回去’的那个人。”

他看着老檀。

“谁拼回去,谁就是第七批。”

里屋静得能听见刻录机的风扇。

老檀盯着桌上那三张盘。

“胡老板。”

“嗯。”

“那现在谁在拼?”

老胡伸手,把三张盘一张一张推到他面前。推完,把手收回来。

“你在拼。”

“我?”

“你。”

“我连channel都没有。”

“你会有的。”

“您怎么知道?”

老胡低下头。

“因为叶声签的那张纸,在我这儿。”

“叶声签的纸?”

“那张放弃署名声明。铁冠那儿那一张是复写底。”他抬起头,“原件在我这儿。”

“为什么在您这儿?”

“因为叶声签完就来找我了。他把原件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师傅,这份东西不能留在学校。留在学校,就会被销毁。”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这儿也不安全。”

“他说什么?”

老胡说:“您这儿不安全,是因为您没有一台不联网的机器。您去买一台。我出钱。”

老檀看着墙角那台刻录机。2014年的先锋,前面板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BDR-209•2014年购入•请勿断电。

“这台机器是他出钱买的?”

“是他出钱买的。三千二。”

老檀把那三张盘一张一张拿起来。

data。channel。kernel。

他把它们放回盒子,合上,抱在怀里。

“胡老板。”

“嗯。”

“这三张我拿走了。”

“拿走。”

“还有那张纸,叶声签的原件。”

老胡从木箱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在这儿。”

信封没有封口。老檀抽出那张纸。三行手写字:

本人叶声,工坊项目组第三批成员。

本人自愿放弃在工坊项目组期间所有成果的署名权。

此声明不可撤销。

底下签名,日期:2020年6月17日。

老檀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不,不是空白。最底下有一行小字,不是叶声写的,是后来有人加的,笔迹很轻。

老檀把纸凑到灯下,念了出来:

此件不得销毁。

“胡老板。”

“嗯。”

“这一行,跟铁冠那张复写底上的,是同一行。”

“是同一行。”

“笔迹一样。”

老檀抬起头。

“那铁冠那张,不是他自己写的?”

老胡摇头。

“不是。”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老胡伸手,在那张纸上摸了一下。

“是我写的。”

他停了一下。

“两份都是。”

老檀把信封和铁盒一起抱在怀里,站在店里没动。

“胡老板。”

“嗯。”

“您为什么不早说?”

老胡把木箱盖合上,锁好,把钥匙塞回口袋。

“说什么?说我这块耳朵是替一块牌子挡的?说我把牌子送给了徒弟,牌子十八年后挂在别人手腕上?”他抬起头,“说了谁信。我连自己都说不清。”

“那您现在说。”

“现在说,是因为你带着盒子来了。”老胡说,“三年里没一个人带着盒子来。”

他把那块“匠心”残片放回木箱,又停下来,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

“这是您的东西。”

“我留着没用。”老胡说,“我爷爷刻它的时候,想的是让人记得。挂在工具箱上二十年,记得的只有我一个。”

他把残片推到老檀手边。

铁片凉,边缘锋利,老檀捏着的时候小心地避开了那一面。

“胡老板。”

“嗯。”

“凡经我手,必留我名。”老檀说,“这八个字,您爷爷没敢写自己的名字。”

“没敢。”

“那我写。”老檀说。

老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身去里屋,把那台刻录机的电源按了一下,风扇的声音停了一层。

老檀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二十。

南门那条街上没什么人,卖水果的把摊子推到树荫底下,自己坐在小马扎上打盹。

他把铁盒夹在腋下,信封塞进冲锋衣内袋,贴着胸口。走了十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胡记那块掉了一半字的牌子。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白手套。慕松的,他忘了还。

他把手套拿出来,套在右手上,握了握拳。

手套的指关节那里磨薄了一层,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自己手上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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