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秦朝的手

林清音把分析报告搁在嬴政桌上的时候，表情很怪。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把报告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看吧。”

嬴政拿起来翻了两页。DNA比对结果：与嬴政完全匹配。骨骼年龄检测：生理年龄六十九岁左右。他把报告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朕死在沙丘那年四十九。这手的主人活到了六十九。”

“对不上。”林清音坐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DNA是你的，年龄比你多二十岁。要么检测错了，要么这手真的是你的，但你多活了二十年。”

“朕没多活。”

“所以结论很明确。有人替你在沙丘死了，真正的你被弄到了别的地方，多活了二十年，然后这只手被切下来扔进了虚空。”

嬴政把报告放下，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让人去把大祭司叫来。

大祭司被带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拄着根拐棍，肋骨断了才接上，走路一瘸一拐的。看到桌上那只秦朝人手和报告，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拄着拐棍坐到椅子上。

“我本来不想说。但你都把手挖出来了，不说也不行。”

“说。”

“神族在两千年前不止造了一个祖龙载体。第一批实验用的是活人，从地球上直接抓。抓了几十个，秦始皇是其中一个。你以为是后世史书上写的那套？沙丘驾崩、秘不发丧、胡亥篡位？那都是主上让人安排的戏。戏台搭好了，演员换了一个，观众看得挺热闹，没人发现台上那个人不是你。”

嬴政没动，手指搁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大祭司继续说：“主上抓你的时候没打算让你死。他觉得你的精神力太强了，压不住，想把你封起来留作备用。沙丘那场戏，死的是个替身。真正的你被弄进了虚空，在监狱里关了整整两千年。”

“那这只手怎么回事。”

“监狱的锁在松。里面的东西在衰竭。你看到的手，应该是他自己切下来的。切下来往外扔，想让外面的人知道下面还有活着的。两千年的孤独能把人逼疯，切只手扔出来求救，算是很克制了。”

嬴政把报告折起来收进口袋。“里面还关了多少。”

“至少三个活着的实验体。包括两千年前那个你。监狱下面还封着原初虚空生物，神族当年把祖龙实验体跟它关在一起，怕它饿死。里面那个你被它吃了两千年，到现在还活着，算是命硬。”

林清音在旁边插嘴：“虚空里精神力流失那么快，被吃两千年还能活？”

大祭司看了她一眼：“祖龙载体本身就带着精神力回复能力，虽然比不上虚空的流失速度，但勉强能吊命。两千年吊下来，没死，但也好不到哪去。”

嬴政站起来。“二次进虚空。目标明确。加固监狱锁，把里面那个朕弄出来。”

大祭司没反对，但补了一句：“监狱锁的位置比晶石节点远五百米。那个位置精神力流失更快，没人能在里面待超过十分钟。你上次焊晶石用了多久？九分钟。这次要跑五百米，还要焊六块晶石，十分钟根本不够。”

“那就不止十分钟。朕焊快一点。”

林清音开口了：“我进去。”

嬴政转头看她。

“我的精神力屏障在虚空里能撑十五分钟。我等级比你低，流失慢，撑得比你久。你负责焊，我负责维持屏障。大祭司带路。”

“你进去能干什么。”

“我能把你拖出来。”林清音把手指关节摁得咔咔响，“你进去焊到精神力耗干，人晕在里面，大祭司一个断肋骨的B级残废能把你拖出来？除了我没人干得了这活。”

大祭司在旁边咳了一声，没反驳。

出发前嬴政和林清音在食堂碰了一面。桌上两碗面，凉了，谁都没动筷子。

“你怕不怕。”

“怕。”林清音没犹豫，“但我更怕你一个人进去又只带只手出来。”

“朕带你进去，带个完整的人出来。”

“你说话算话。”

“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林清音低头吃了一口凉面，嚼了两下搁了筷子：“那走吧。”

三人进裂缝。大祭司拄着拐棍在前面带路，林清音架着精神力屏障，嬴政背着晶石。这次准备比上次充分，屏障能撑十五分钟，身上还多揣了几块应急精神力补给包。

穿过晶石节点，继续往里走。五百米的路程比想象中难走。灰白色雾气越来越浓，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黑色的有弹性的东西，踩上去像踩在冻肉上。林清音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大祭司指着前面：“到了。监狱入口。”

入口是一道精神力屏障门，比裂缝外层密实得多，但表面有裂纹。大祭司用拐棍敲了敲门框：“锁在门后面。得先把门撬开。撬门要持续精神力输出，撬门的人腾不出手干别的。”

“朕撬。林清音维持屏障。大祭司警戒。”

嬴政精神力灌进去撬门。门裂开一条缝，里面是黑的，精神力探进去被弹了回来。大祭司在后面说了一句：“监狱排斥精神力，脉冲式的，一波一波。等它跳弱的那个间隙进去。”

等了三波脉冲，门缝够大了。三人挤进去。

里面是囚室，一排一排的，像笼子。精神力晶石做的笼柱，大部分已经暗了，里面关的东西大部分已经烂成骨头。嬴政走过去看了几间，骨头架子上还挂着碎布片，什么年代的都有。

最里面一间笼子里的东西还活着。人形，银白色皮肤，跟唤醒体一个颜色，但五官完整。是嬴政的脸。老了二十岁的嬴政。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笼子旁边焊着精神力晶石锁，六块晶石暗了五块，剩一块还亮着，光很弱，像快灭的灯泡。大祭司看了一眼：“锁快废了。最后一颗晶石灭了，笼子就开。里面的东西跑出来，这层虚空压不住。”

林清音看了看笼子里的人，又看了看嬴政：“长得真像。”

“朕知道。”

嬴政蹲下来，精神力探进笼子。笼子里的人睁开眼，金色瞳孔，跟唤醒体一样的颜色，但眼神比唤醒体复杂得多，浑浊里夹着某种很沉的东西。他张嘴说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晚了。两千年。”

“朕来了就不算晚。”

笼子里的人笑了一下，嘴角扯动银白色的面皮：“你带晶石了吗。锁快灭了。”

“带了。”嬴政把晶石容器打开，“够焊六块。换五块废的，剩一块备用。”

林清音在身后架着屏障，精神力读数一直在往下掉。她瞄了一眼计时器：“八分钟。快点。”

嬴政开始焊。第一块拆下来的时候笼子里的秦皇睁开眼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那边的人怎么样。外面。”

“活着。比你这强。”

“那就好。”秦皇闭上眼，没再说话。

第二块、第三块。焊到第三块的时候监狱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撞墙。大祭司脸色变了：“不对。底下还有东西。主上当年封的不止祖龙实验体。”

秦皇睁开眼：“底下关的是原初虚空生物。神族封它的时候把祖龙实验体跟它关在一起，怕它饿死。我在这待了两千年，它吃了两千年。”他停了一拍，“你焊完锁赶紧走。锁一换它就知道有人来了。”

“多久。”

“你焊完最后一块，它就会撞门。门能撑几天不知道。但你现在不走，等它把门撞开了，你走不了。”

林清音又瞄了一眼计时器，额头上全是汗：“五分半。”

嬴政没停手。第四块，第五块。监狱深处又响了一声，比之前更近了，撞击的节奏开始变快。大祭司在通道口喊了一声：“别聊了！快点！”

第五块焊完，锁亮起来。监狱里暗红色的光变成了金色，笼柱从暗变亮。秦皇坐起来，银白色皮肤上开始出现黑色的纹路，跟祖龙真身一样的纹路。他看着自己胳膊上浮起来的纹路，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嬴政：“你焊的锁激活了祖龙恢复功能。我在慢慢恢复。”

“那你等朕下次来。”

“下次来带把物理刀。”秦皇从笼子里面站起来，人很瘦，但站住了，“这锁开了，我出来帮你砍东西。”

嬴政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秦皇想了一会儿。两千年的孤独大概把他很多东西都磨没了，问个名字都要从头想。想了好几秒，开口：“朕是秦始皇。你也叫这个名。分不清。你就叫我‘秦皇’吧。两千年没跟人说过话，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

监狱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门晃了一下。林清音一把拽住嬴政的胳膊：“走。门在晃。”

嬴政把最后一块晶石收进容器，看了一眼笼子里那个银白色皮肤、开始长出黑色纹路的自己：“撑几天。朕回去磨刀。”

秦皇没回话，蹲下去把刚才拆下来的废晶石一块一块收拢好，像在攒东西。嬴政转身往通道跑，跑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秦皇的声音，比刚才沙哑的嗓子亮了一点：“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吃的。两千年没吃过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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