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百惠全省代理

正月底，临江的柳树刚抽了芽，吴广财的电话如约而至。

“岳老板，过年好。”电话那头，吴广财的声音依旧带着笑，“百惠今年的盘子定了——三个地级市，六个县，今年都要铺进去。全省副食品的代理，我打算给你。你接不接？”

岳峰握着话筒，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松下来。他等这个电话，等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他把百惠的销量、物流、仓储，翻来覆去算了八遍。

“接。”他说，“吴总，给我半个月，我给您一张铺货的路线图。”

“痛快。”吴广财说，“不过岳老板，我丑话说在前头——全省代理不是白给的。头三个月，三个市的铺货率要达到六成，回款率九成以上。做不到，代理收回。”

“行。”岳峰说，“白纸黑字，签合同。”

挂了电话，岳峰把林舟叫来，摊开一张临江地图，

这半个月，他没闲着。每天晚上，杨桃都看见他趴在那张地图上，用尺子量，用红笔圈，圈了又擦，擦了又圈。杨桃怕他累着，给他沏了茶，就坐在旁边，不出声地陪着。有天夜里她睡醒一觉，看见岳峰还趴在灯下，地图边上摞着一叠写满数字的纸，便轻声说：“峰哥，天都快亮了。”

岳峰头也没抬：“快了。等这张图画完，咱的路就宽了。”用红笔圈了三个圈：“林舟，咱的盘子要大了。三个地级市，六个县，一百五十个网点——这是峰盛今年最大的单子。”

林舟倒吸一口凉气：“峰哥，一百五十个网点？咱现在才八十多个，人手也不够啊！”

“所以要先扩人、扩车。”岳峰说，“第一，老孙那边，再谈两台车，跑长途；第二，招人，大牛这批新兵，练出来就顶上；第三，账期——百惠是先货后款，咱得算清楚，头三个月的资金，怎么周转。”

当天晚上，岳峰把许国栋请到家里。煤油灯下，许国栋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响了一屋子。杨桃在边上端了茶，也在听。

“百惠的货，先货后款的账期是四十五天。”许国栋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头说，“头三个月，三个市六个县的铺货，压货、运费、人工，粗算要二十万。”

杨桃听着，眉头皱起来：“咱账上，能动用的……有这么多吗？”

“没有。”岳峰说，“所以得借。一是借厂家的账期——食品厂那批调味品，我已经谈好了，先货后款；二是借时间的差——百惠的货款回来之前，咱先用春华超市的回款顶上。”

许国栋点点头：“这么算下来，头一个月，账上最多紧七万。要是百惠回款按时，第二个月就能缓过来。”

岳峰点头：“七万，我扛得住。”

第二天下午，岳峰去了城西老孙物流。孙德胜正蹲在院里擦他那辆半旧不新的厢式货车，看见岳峰，乐了：“岳老板，稀客！是不是又有大单照顾我？”

“孙叔，”岳峰开门见山，“我打算跟您签个长约——往后三年，峰盛和舟远的货，全走您的车。您这边，再添两台车，跑三个市的长途。运费，我给您比市场价高两成。”

岳峰点着火，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腑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已经散了。他望着窗外那片夜色，心里却在反复推演着下一步的棋路。这盘棋，他不能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被暮色笼罩，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偶尔有归巢的鸟儿从头顶掠过，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扑棱棱的声响。这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孙德胜一愣，手里的抹布都停了：“高两成？岳老板，你这不是亏了？”

“不亏。”岳峰说，“您的车，我信得过。运费贵点，换个省心。孙叔，您就说，接不接？”

孙德胜搓了搓手，眼睛亮起来：“接！我这就去二手市场看车！”

隔了两天，孙德胜真拉回来一台九成新的东风车，车厢里外擦得锃亮。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拍：“岳老板，车我买了，司机我也招好了，都是跑过长途的老把式。咱老孙物流，从今儿起，跟着峰盛干！”

岳峰看着那台车，又看看孙德胜脸上的笑，心里暗暗点头。这年头，肯把身家押在别人身上的，不多。老孙这份信任，他记下了。

一周后，岳峰带着合同去了省城。吴广财的办公室比上次更气派了，落地窗，大班台，墙上挂着“诚信为本”四个字。吴广财亲自泡了茶，把合同推过来：“岳老板，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岳峰没急着看合同。他从包里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在桌上铺开。图是白纸画的，用红蓝两色笔标得密密麻麻——三个市，六个县，每条线走哪个镇、停哪个点、一天跑多少公里，全在图上。

“吴总，这是我这半个月画的铺货路线图。”岳峰指着图，“您百惠的货，到我手里，三天之内，能上到每个乡镇的柜台。”

吴广财凑过来，看了半天，抬头，笑了：“岳老板，你这张图，比我们市场部的策划案还细。”

“策划案是纸上的。”岳峰说，“这张图，是我跟林舟一个镇一个镇跑出来的。”

合同签完，吴广财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签完字，吴广财亲自给岳峰续了杯茶，又打量了他几眼，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他：“岳老板，你这人，做事像打仗，不像是做小买卖的。”

岳峰端着茶杯，笑了笑：“吴总抬举了。我就是个跑腿的，无非比别人多算了几步。”“岳老板，我多问一句——你这一百五十个网点，铺完要多久？”

“三个月。”岳峰说。

吴广财点点头，没再说话。可岳峰看得出，这个老江湖，心里在重新掂量他。

回临江的班车上，岳峰靠着窗，看着窗外一片片返青的麦田。三个月，一百五十个网点，三个市六个县的代理权——他知道，从今天起，峰盛不再是一个“县城的小公司”了。

他掏出记事本，在“百惠全省代理”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勾。本子最后一页，还写着两个字：赵氏。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把本子合上了。路还长，账，慢慢算。

班车路过一片正在拆迁的旧厂区，岳峰看着推土机轰隆隆地推倒一面墙，忽然想到城郊那片荒地。他闭上眼，在心里把接下来半年的棋，重新摆了一遍：酱菜扩产，调味品铺市，百惠三个市要稳住，城郊的地要守住，赵氏那边……迟早要撞上。

“慢点走，稳着走。”他对自己说，“这盘棋，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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