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批发市场

过完正月十五，年味淡了，岳峰开始正经琢磨营生。

他揣着四万块的存折，在临江城里转悠了三天，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城南批发市场。

临江是座南方小城，铁路穿城而过，是周边三县货物的集散地。城南批发市场则是整座城的毛细血管——服装、小商品、副食品，天不亮就有三轮车驮着货进进出出，吆喝声、算盘声、装货的碰撞声从早响到晚。

岳峰前世在这片地方混过几年，知道这里的门道：上游是厂家和一级批发商，下游是各县乡的小卖部和乡货联社，中间的差价和物流，就是无数人赖以活命的营生。而像恒通工贸这样的本地公司，做的就是"两头吃"的买卖——压着上游的价，卡着下游的货，中间还养着顺达物流这样的配套，谁不听话，就断了谁的货路。

他在市场里泡了整整两天。两天下来，他摸清了这里的规矩：天不亮，厂家送货的车先进场，卸货、点货、结账，忙到中午；下午是零售和县城来的小贩，三轮车进进出出，讨价还价声能掀翻屋顶。谁的货硬、谁的价低、谁的路子野，在茶缸子和烟屁股之间，全被摊主们说得清清楚楚。

岳峰蹲在市场门口的面摊上，一边嗦粉，一边听旁边两个老板唠嗑。

"……恒通又压价了？这批洗衣粉，厂里给咱八块二，恒通在县里卖九块，把咱的价全冲垮了。"

"何止。我上回进了批酱油，恒通的陈老板嫌我抢他生意，转头就让顺达把我那批货在仓库里压了半个月。鲜货啊，半个月出来全酸了，赔得我裤衩都没剩。"

"陈铭那个人，毒着呢。背靠临江赵家，谁惹得起？"

岳峰嗦粉的动作顿住了。

赵家。临江赵氏集团，赵宏远。前世那个把他碾成渣的庞然大物，在这座城市里，连一个批发市场的小老板提起，都要压低三分声音。

他不动声色地结了账，慢悠悠地踱进市场。转过两个弯，就看见一间挂着"恒通工贸"招牌的档口，门口停着辆黑色桑塔纳，一个穿皮夹克、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训人。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这批货，县里必须按我给的价走！你敢偷偷降价，我让顺达停你三天的车！"

那男人四十来岁，脸上堆着肉，眼珠子却精得像耗子，正是恒通工贸的老板，陈铭。

岳峰站在人群里，隔着七八步看了一会儿。他看见陈铭骂完人，转身又换了一副笑脸，跟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握手，嘴里说着"赵总那边您放心，这单包在我身上"。那年轻人倨傲地点点头，上了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走了。岳峰认得那种车——赵氏集团在临江分公司，用的就是这种牌照。

他心里一沉，又很快恢复平静。前世他在赵氏手里栽过跟头，知道这家集团的可怕之处不在它有多大，而在它能把整条产业链都攥在手心里——货源、渠道、物流、舆论，一环套一环。可再大的网，也有漏的地方。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漏。

他看见陈铭训完人，转头跟档口的伙计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伙计就抱着账本，一趟一趟往对面一间小物流铺子里跑——顺达物流。

"陈老板。"岳峰走过去，脸上挂着笑，"您这儿招不招搬运工？"

陈铭斜眼上下打量他，见他穿得寒酸，脸上先浮起一层不耐烦："不招。哪儿来的上哪儿去，别在这儿碍事。"

"那倒也是。"岳峰不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陈老板，您那批酱油，要是再不换物流，怕是要酸在仓库里了。"

陈铭的脸色猛地变了："你谁啊？"

"路过的人。"岳峰笑了笑，"我听说，顺达的车最近三天两头抛锚，您那批货再压下去，可就过了保质期了。陈老板是做大事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说完，也不等陈铭反应，转身走进了市场深处。

身后，陈铭盯着他的背影，眉头皱成了疙瘩，冲伙计招招手："去，查查这人是谁。"

岳峰没把陈铭的事放在心上。他现在要做的，是在陈铭们看不上的角落，先把路走通。他记得前世，陈铭靠赵氏这棵大树，在批发市场横着走了十几年；但他更记得，这种"两头吃"的模式有多脆弱——只要有人绕过中间商，直接跟厂家对接，恒通的生意就会像被抽掉地基的楼，轰然倒塌。

他在市场又转了两圈，跟几个摊主搭了几句话。他问的不是价钱，是门道——谁家的货最硬，谁家跟恒通走得近，谁家被压过价。这些信息，前世他要花大半年才能摸清，如今半天就装进了脑子。

临走时，他特意去顺达物流的档口门口站了一会儿。铺子不大，三辆旧货车，一个黑脸汉子正叼着烟在打电话："……陈老板，您放心，那批货我给您压着，等您招呼。"岳峰听了一耳朵，心里有了数——顺达看着不起眼，却是陈铭手里最要紧的一根鞭子。只要这根鞭子还在，恒通就能掐着整个市场的脖子。

他收回目光，把顺达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渠道。"岳峰站在市场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三轮车，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谁掌握了下游，谁就掌握了一切。"

他正准备走，忽然听见市场侧面传来一阵吵嚷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又急又气："……货我收到了，钱我给了，人跑了，你们不能让我赔啊！"

岳峰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被两个壮实的批发商堵在墙角，急得满头大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