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杨桃的委屈

处理完家里的事，岳峰把心思放回了杨桃身上。

前世的杨桃，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亏欠。她跟着他住过桥洞一样的出租屋，吃过发霉的馒头，怀孕八个月还在车间加班，最后孩子没保住——那是岳峰心里最不敢碰的一根刺。这辈子，他要先把杨桃护好，再谈其他。

这几天他留心观察，发现杨桃有点不对劲。晚上她总是趁他睡着，偷偷爬起来，在厨房的灯光下记账，一边记一边叹气。岳峰有天夜里装作翻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妈 200，奶奶 100，杨帆学费 300"。

杨帆，杨桃的弟弟，被她奶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祖宗。杨桃的工资大半都填进了那个家，自己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

岳峰翻过杨桃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里子塞的棉花都结了块；再看她的鞋，鞋底磨平了，补了一层又一层。可就是这样，她前两天还在说"峰哥，你该买件新衣裳了"。

他心里堵得慌。前世他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从没认真看过。他总觉得杨桃跟着他吃苦是天经地义的——直到她走，他才明白，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把最后一口热饭留给他。

他记起前世一件小事。那年冬天，家里揭不开锅，杨桃连着喝了三天稀粥，把省下来的钱给他买了一包烟。他当时还嫌烟不好，发了顿脾气。后来杨桃病倒住院，他翻她的存折，才发现她连一件像样的秋衣都舍不得买。

"这辈子，不让你再受这种委屈。"岳峰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岳峰心里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当天下午，杨桃她妈孙桂芳又打来电话。杨桃躲在厨房接的，声音压得很低："妈，我知道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嗯，嗯，杨帆的学费我攒着呢……"她说了半天好话，末了又补了一句，"妈，您能不能跟奶奶说说，别老在电话里骂人……"

岳峰站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前世，孙桂芳改嫁后几乎没管过杨桃，可每到杨桃发工资的日子，电话比闹钟还准。更过分的是，那年杨桃怀孕，孙桂芳还逼她拿钱给杨帆买摩托车，杨桃挺着大肚子东拼西凑，结果孩子没保住——那笔钱，孙桂芳至今没还。

岳峰把拳头攥得咯吱响。他忍住了，没有冲出去抢电话。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要做的，是让杨桃自己立起来，从"不敢说不"，变成"不必再说"。

晚上，杨桃红着眼眶回来，看见岳峰坐在桌边，赶紧挤出个笑："峰哥，吃饭吧。"

岳峰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杨桃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邮市，把杨桃拉到屋里，关上门，把那本账本放在桌上："桃桃，跟我说说，这钱是怎么回事？"

杨桃没想到他会发现，脸一下子白了，声音低下去："我……我妈说，杨帆要上高中了，学费不够。奶奶身体也不好，要吃药……峰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岳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前世杨桃这个"填无底洞"的习惯跟了她一辈子，直到她妈改嫁、奶奶去世，钱才断了流。可杨桃自己呢？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戴过。

"桃桃。"岳峰握住她的手，声音哑了，"我问你，你嫁给我，图的是什么？"

杨桃愣了愣，小声说："图你……对我好。"

"那我让你过上好日子了吗？"

杨桃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峰哥，你别这么说。你……你已经很努力了。"

"可我觉得还不够。"岳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那行"杨帆学费 300"，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你挣的钱，你自己留着。你那个家要多少钱，你跟我说，我出面去谈。谈得拢，我给；谈不拢，天王老子来要，我也不给。"

杨桃愣住了："峰哥，你……你要去我家？"

"不去。"岳峰摇头，"但我得让你明白一件事——你嫁给了我岳峰，你就是我岳家的人。谁想从你身上扒一层皮，先过我这一关。"

杨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这辈子，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她妈只会在电话里说"杨桃，你要懂事"，奶奶只会说"你一个丫头片子，不帮衬你弟，谁帮衬？"——只有岳峰，跟她说"你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哽咽着扑进岳峰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峰哥……我怕，怕拖累你。"

岳峰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傻话。你跟着我，是我的福气。"

他顿了顿，又说："桃桃，我跟你商量个事。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一半存起来，一半留着零花。你妈那边要钱，你让她来找我。"

"可她要是闹到厂里……"

"让她闹。"岳峰说，"闹大了，正好让全厂的人看看，她是怎么把亲闺女当提款机的。你放心，这一回，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杨桃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嗯"了一声。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跟她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她妈不会说，她奶奶不会说，就连她自己，也从没敢这么想过。

那一晚，杨桃睡得特别沉。岳峰却醒着，睁眼看着天花板，心里把杨桃家那本烂账，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

那天晚上，岳峰躺在床上，听着杨桃终于松快的呼吸声，在心里把杨桃家里的账捋了一遍。杨桃她妈孙桂芳，改嫁后一直跟着新丈夫过，对杨桃不闻不问，只在她发工资那几天打电话来要钱。她奶奶重男轻女，把杨帆惯得不成样子。

"这一家子吸血鬼。"岳峰在黑暗中冷冷地想，"前世你们吸了桃桃一辈子。这辈子，我让你们连毛都摸不着。"

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孙桂芳那个改嫁的家，跟杨桃没有半点情分；杨桃的工资，从下个月起，他要让她存进自己的存折，一分不交出去。至于杨帆……他记着前世那个败家子的下场，冷笑一声，翻了个身，把杨桃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的月亮很亮。千禧年的第一个月，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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