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他们要找的人，是潘岩

“请问，潘岩潘老师是在这桌吗？”

喧闹的宴会厅里，这句问话音量不算高，却直直落进白瑾瑜耳中。

他猛地转头。

两道熟悉身影已经走到桌边。走在前头的是乔安的舅父，海城大学材料学院沈从周教授；身后那人，白瑾瑜见过多次行业杂志封面——国家先进材料中心的陆维桢。

潘岩闻声，从容起身。

“沈老师，陆老师。”

陆维桢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藏不住笑意：“果然是你。我们要是再晚一步，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推掉下星期的核心研讨会？”

“我没有推，只是尚未确认答复。”潘岩语气平稳。

“唐意跟我们通过气了，说你今天有家庭活动，特意叮嘱我们不许打电话打扰。”陆维桢刻意压低声音，“我们索性直接过来道喜，不算打乱你的安排吧？”

潘岩侧头看向沈从周：“您本就是乔安的长辈，原本就在婚礼宾客名单之中。”

沈从周失笑摇头：“你啊，永远滴水不漏，一点亏都不肯吃。”

两人熟稔的姿态落在同桌白家亲友眼里，不少人悄悄停下交谈，目光落在潘岩身上。

白瑾瑜静静坐在原位，没有插话。婚前资料上那一串论文名称他看过无数次，可纸面文字，远不及亲眼看见国内顶尖学者专程登门寻她带来的冲击。

陆维桢这时才留意到身侧的白瑾瑜。

潘岩顺势侧身介绍：“白瑾瑜，我先生。”

白瑾瑜起身，伸手与二人相握。

“白总。”陆维桢颔首，“原来潘老师口中不能推脱的家庭活动，便是参加贵府的婚礼。”

“是我堂弟大婚。”白瑾瑜开口，目光落在潘岩身上，“两位与内子相识多年？”

“我看着她读完博士。”沈从周感慨，“当年就看得出她沉得住性子，没想到能啃下这么难的课题。现在好了，成果出来，人反倒更难找。”

潘岩适时拉回正题：“评审结果正式敲定了？”

“评审组下午盖章确认，官方通知明天就能送到研究院。”陆维桢眼中发亮，“你们团队攻克的材料稳定性难题，卡了业内整整两年，不只是论文出彩，后续落地应用价值无可估量。我们过来，一来是提前跟你道贺，二来，务必请你留出下周研讨会的时间。”

同桌宾客的议论声彻底静了。

有人听不懂专业术语，可“评审组”“重大突破”“应用价值”几个关键词听得清清楚楚，看向潘岩的眼神彻底变了——谁能想到，白瑾瑜这位低调寡言的妻子，竟然是这场重磅科研突破的核心负责人。

潘岩面上不见半分欣喜若狂，冷静追问：“全部实验数据与复核意见都通过了？”

“无一例外。”

“团队其他人收到消息了吗？”

“唐意应该已经知情，估摸着正在等正式文件。”

潘岩轻轻点头：“多谢两位老师专程过来报喜。但今天是我先生堂弟的婚宴，工作事宜不便在此详谈。研讨会的日程材料发给我，周五之前我给出答复。”

陆维桢仿佛早就预判她的答复：“行，不逼你当场应下。但你可别到时候又甩出一组新实验数据，直接推翻研讨方案。”

“若是出现新的有效数据，本就应当优先评估数据本身。”

“你看，还是这个风格。”

沈从周笑着拍了拍陆维桢的胳膊示意适可而止。二人又向白家长辈道贺，跟新人打过招呼，才返回自己席位。

短短几分钟，一桌的氛围已然天翻地覆。

方才还拉着白瑾瑜攀谈，想要借着白家关系谈合作的宾客，默默端着酒杯坐回座位，再也不提牵线的事。三姨婆连忙拉着周文岚低声询问：“小潘这个项目，听着是不是特别厉害？”

周文岚一时答不上来，下意识看向潘岩。

潘岩重新落座，语气淡然：“是团队数年持续攻坚的成果，目前仅为阶段性突破，一切以研究院正式公告为准。”

她没有借着两位大佬的到访抬高自己，也无意向长辈解释晦涩的专业内容。

白瑾瑜看向她，低声开口：“项目是你牵头？”

“嗯。”

“这件事，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结果未落地之前，没有多说的必要。”潘岩微微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们平时很少聊彼此的工作。”

一句话，让白瑾瑜心口微沉。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结婚三年，他对潘岩的认知，仅仅停留在婚前交换的那几页纸质资料上。

潘岩并未察觉他翻涌的心绪。服务员上前添茶，她瞥见周文岚伸手去拿茶杯，轻声开口：“妈，您九点半还要服药，不宜饮浓茶，我让服务员给您换一杯温水。”

不等周文岚回应，她已经招手示意服务员，顺带撤掉了面前的甜汤：“这份甜汤糖分偏高，您晚上尽量不要食用。”

温水很快送到，潘岩顺手放到周文岚右手边，位置稳妥，不易碰洒。

周文岚愣了愣：“你还记得我在控糖？我当初也就随口提了一句。”

“我记下了。”潘岩语气平淡，“您今晚进食偏少，若是夜里饥饿，可以吃些清淡的食物垫肚子。”

周文岚笑着转头对白崇山感叹：“你瞧瞧，潘岩比你细心多了。”

白崇山淡淡应声：“只是别让她繁忙的科研工作，被这些琐事拖累。”

“不麻烦，只是顺手。”

对潘岩而言本就是习惯——但凡别人跟她提起过、关乎健康或是工作安排的信息，她都会下意识记下。哪怕刚刚得知课题组的重大喜讯，她也没有忽略身旁长辈的身体状况。

白瑾瑜接连数次侧头望向她。

第三次对视时，潘岩轻声询问：“怎么了？是我哪里处理不妥？”

“没有，你做得很好。”

得到答复，潘岩便不再追问。没有明确的问题，便不需要调整。

片刻后，白瑾瑜再度开口：“我妈很少跟旁人说起服药、控糖这些私事。”

“她或许觉得不值一提。”

“可你偏偏记住了。”

“与我产生交集的信息，我一般都会记录。”潘岩坦然道。

白瑾瑜眸光一动：“那与我相关的，你也记得？”

“记得你胃不好。”

白瑾瑜意外：“你什么时候留意到的？”

“今年春节，你陪长辈饮酒之后，独自在厨房找药，我看见了药盒。”潘岩如实回答，“你当时说无事，我便没有多问。只是空腹饮酒伤胃，今晚你也喝了不少。”

白瑾瑜沉默，心底的好奇如同潮水翻涌。

婚宴临近尾声，白叙与乔安重回主桌。乔安换上轻便礼服，脸上笑意已经带着疲惫，白叙则陪着长辈交代送客事宜。

乔安特意走到潘岩面前：“嫂子，谢谢你今天过来。方才我舅舅和陆老师突然过来，没有打扰到你吧？”

“不会，只聊了短短几分钟。”潘岩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今天很好看，这套礼服行动方便，很适合你。”

这句不带浮夸滤镜的夸赞，让乔安笑得愈发真切：“真的吗？换装之后我还一直觉得款式太简约。”

白叙举起饮料杯：“哥，嫂子，多谢你们今天留下来帮忙招呼亲友。”

潘岩拿起面前果汁与二人轻轻相碰。

“新婚快乐。往后遇事多沟通，心里有不舒服的地方直接坦言，日子漫长，踏实最为要紧。”

白叙笑着应下。

乔安眼睛一亮：“这个祝福我最喜欢，可比催生的话实在多了！”

旁边长辈听见，笑着打趣了乔安两句。

潘岩唇角浅扬：“那类祝福我便不跟着说了。”

“嫂子的话我全都记牢了。”乔安视线扫过白瑾瑜，笑意温柔，“也祝愿你和我哥，越来越好。”

潘岩没有顺势延展关于自己婚姻的话题，只轻声道谢。

新人退场，宾客陆续起身离席。潘岩陪着白家长辈道别，周文岚送走一批客人回来，看见她还在，连忙催促：“时间不早了，瑾瑜，你送潘岩回去。”

“不必麻烦，我自行打车就可以。”

“这么晚了打什么车，让瑾瑜送你。”

白瑾瑜已经伸手拿起椅背上她的大衣：“我送你。”

潘岩第一时间确认：“送我会不会绕路？你今晚打算回哪边？”

“先送你，再回我的住处，多不了多久路程。”

“好，那就麻烦你。”

她确认完路线便应下，没有反复推托，免去周文岚再多劝说。

走出酒店，夜风比傍晚更凛冽。潘岩系紧围巾，和白瑾瑜一同坐进车里。车厢内暖意融融，她解开大衣扣子，将围巾取下放在身侧，靠着车窗静静望向外面的街景。

白瑾瑜侧头看她：“项目取得突破，你不高兴？”

“是值得高兴的事。”潘岩语气平稳，“但正式通知尚未送达，等全部手续敲定之后再庆祝，更为稳妥。”

“你向来都是这样？任何事都要尘埃落定才肯承认？”

“工作上是如此。尚未确定的消息提前传开，一旦后续出现变动，还要反复解释，消耗大量时间。”

“生活里也秉持同样原则？”

“大致相同。”

车内陷入短暂安静。白瑾瑜望着她被车灯柔和勾勒出的侧脸，心底积攒了无数疑问——想问她一路走到今天克服过多少难关，想问陆维桢他们不惜追到婚宴上邀约的研讨会究竟分量几何，想问她这些年泡在实验室的日与夜。

可话到嘴边，又觉突兀。

他们之间，似乎还没有熟到可以一次性倾诉这么多。

潘岩见他长久沉默，以为他还在思虑婚礼收尾事宜，轻声开口：“今天整场婚宴还算顺利，长辈都照顾周全，白叙和乔安也很开心。”

“嗯。”

“那就足够了。”

于潘岩而言，这场提前敲定好的「家庭活动」，至此已经圆满完成。

车子驶入潘岩居住的小区，稳稳停在单元楼下。潘岩抬眼扫了一眼时间，十点零六分。她扣好大衣纽扣，拿起包看向身侧的男人：“今天辛苦你了，回去早点休息。”

语气礼貌得体，像平日里对送她返程的司机道谢一般客气疏离。

白瑾瑜还没应声，潘岩已经推开车门，踏出一步之后又回头：“也替我谢谢司机师傅。”

“好。”

她转身朝着单元大堂走去。

“潘岩。”

白瑾瑜忽然开口。

潘岩脚步顿住，隔着降下的车窗回望他：“还有事？”

白瑾瑜望着她的脸，几秒沉默。方才涌上心头那句「下周的研讨会，我可以到场旁听吗」卡在喉间，他意识到这个提议太过仓促。

最终，他只低声道：“没事，晚安。”

“晚安。”

潘岩转身走进大堂。

车子重新启动，白瑾瑜余光瞥见座位一角，一条灰色安安静静的围巾落在那里——是潘岩方才摘下，忘记带走的那一条。

他伸手拿起围巾，指尖触到柔软的面料，目光望向已经熄灭灯光的大堂入口。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吩咐司机掉头送回去。

指尖攥着这条带着她气息的围巾，白瑾瑜心底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要主动踏入那个他从未触及的、属于潘岩的科研世界。

而这条遗落的围巾，会成为他们之间关系转折的开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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