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白太太只负责得体，不负责热络

车开出两个路口，白瑾瑜率先开口。

“今晚人多，除了家里亲戚，还有白叙和乔安的朋友。”

潘岩靠在另一侧车窗边，转头看向他：“需要我特意记住哪些人？”

“不用全部记。等下我指给你几位长辈，其他人跟着礼貌称呼就好。”

“好。”

“要是有人问起你的工作，不想细说，不用勉强。”

潘岩轻轻点头：“我明白。”

白瑾瑜原本还打算补充一句，遇上不好回答的问题，可以交给他来应对。话到舌尖，看着她这副平静从容的样子，忽然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她没有半分紧张，也无意在这场婚宴上刻意表现。手机安安稳稳收在包里，坐姿端正，偶尔望向窗外，余下的时间安静听他梳理白家的人物关系。

白瑾瑜提起二叔家刚上大学的小女儿，潘岩顺口接话：“是春节坐在妈旁边那个姑娘吗？当时她跟我们聊过报考的专业。”

“你还记得。”

“嗯。”潘岩顿了顿，“待会儿可以问问她期末复习顺不顺利。”

白瑾瑜微怔：“她大概率不爱聊考试。”

“那我就不问。”

她答应得干脆，没有因为预判失误而局促。

白瑾瑜心底悄然松了一点。或许，带她出席这场婚礼，并不会像他预想那样棘手。

五点二十分，车子抵达云庭酒店。

门童上前拉开车门，潘岩先下车，安静站在一旁等他。酒店正门高悬着白叙和乔安的婚纱照，宾客往来络绎不绝，很快有人认出白瑾瑜，笑着迎上来。

“瑾瑜，今天可总算舍得把家属带出来了！”

来人是白叙多年的好友，目光落在潘岩身上，笑意里藏着明显的好奇，并无恶意。

白瑾瑜自然走到潘岩身侧，介绍道：“潘岩，我爱人。”

潘岩伸出手，语气平和：“你好。”

对方和她轻握一下，笑道：“嫂子好，我们跟白叙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你。”

“我平时很少参加这类聚会，今天很高兴过来。”

回答分寸刚好，不多解释，也不会冷场。白瑾瑜侧头看了她一眼。

进入宴会厅，类似的介绍重复了好几次。别人热情，她便认真回应；对方只是客套寒暄，她也不会刻意攀谈热络。

她没有主动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始终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白瑾瑜自己都没察觉，他一直在下意识留意这个距离。

周文岚在休息区陪着长辈闲谈，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招手。

“来了？路上堵车吗？”

“不堵。”白瑾瑜应声。

潘岩跟着问好：“妈。”又朝白崇山颔首致意。

周文岚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眼底满意：“这条裙子选得不错，颜色衬人。外面降温，怎么不多披件外套？”

“车里恒温，不冷。”

“等会儿送客记得穿上大衣，别冻着。”

“好。”

周文岚牵着她，一一引荐身旁长辈：“这是二伯母、小姑，春节你们见过。这位是三姨婆，上次她在外地，没能赶上聚餐。”

潘岩依次问好，称呼分毫不差。三姨婆拉住她的手，笑着问话：“早就听说瑾瑜成家了，今天才算见到本人。姑娘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研究院，做材料方向的研究。”

“科研可辛苦啊。”

“忙起来会累，还好。”

“女孩子能搞科研，脑子肯定灵光。瑾瑜本身也能干，你们在家是不是天天聊我们听不懂的专业内容？”

周遭响起几声善意的笑。

潘岩也弯了弯唇角：“我们很少聊彼此的工作。”

白瑾瑜站在一旁，只觉得这句回答实在得过头。

三姨婆只当她客气，拍了拍她手背：“今天不谈工作，安心吃席。白叙筹备婚礼忙了好几个月，你们有空也帮着招呼下年轻人。”

“好的。”

她应答妥帖，不炫耀学历项目，也不借着长辈的夸赞抬高自己。白瑾瑜本来守在她侧后方，随时准备帮她接话解围，几轮寒暄下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潘岩根本不需要他兜底。

离开休息区，迎面遇上一位和白氏科创有合作的老板。

对方先和白瑾瑜聊了几句业务，顺势转向潘岩：“刚才听伯母说，潘老师是做材料研究的？”

“是的。”

“那正好啊！白氏这几年一直在布局硬科技赛道，有自家人在研究院，以后合作沟通多方便。”

这话听着热络，潜台词却很清晰。对方看重的从不是她的课题，而是她“白瑾瑜妻子”这个身份。

白瑾瑜没有抢先替她回绝。他清楚潘岩的工作边界，也想看看她会怎么应对。

潘岩从容开口：“我主攻基础研究，和白氏当下的业务方向并不匹配。”

“方向可以慢慢磨合嘛，成果转化最缺校企对接的渠道，你和瑾瑜这层关系，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如果未来研究方向契合，我们可以走研究院正规对接流程。现在讨论合作，太早了。”

对方失笑：“潘老师做事真是严谨。”

“只是工作习惯。”

说完，潘岩不再延续这个话题。那人很快转回，继续和白瑾瑜商谈项目，她安静站在一旁倾听，没有半点想要借机打入商圈的意思。

等人走远，白瑾瑜低声道：“他就是随口客套，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所以只客观说明我的研究方向。”

白瑾瑜看向她：“你不介意他拿你和白氏绑定？”

“没必要介意。他认识你，自然会联想到合作，讲清楚边界就够了。”

人情往来被她处理得干净通透，不贪图便利，也不觉得对方冒犯。

白瑾瑜心底那点预备好的维护，全然没了用处。

婚礼仪式即将开始，宾客陆续入席。白叙临时叫走白瑾瑜核对流程，他俯身和潘岩交代：“你先坐，我很快回来。”

“你去忙，不用顾我。”

潘岩找到席位坐下，朝同桌的长辈微微点头示意，安静落座。

这一桌大多是白家亲戚，还有几户世交。白瑾瑜一走，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潘岩身上。

“小潘平时很少露面吧？”

“嗯，科研任务重，也不太适应热闹场合。”

“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三年。”

问话的人愣了愣：“三年？藏得也太深了，我们一直以为瑾瑜还是单身。”

潘岩拿起茶壶，给旁边长辈添了热茶：“只是很少出席聚会，没有刻意隐瞒。”

“听说你们一直分开住？”

这话一出，旁边有人悄悄碰了碰说话的人，示意别追问隐私。

问话的人却笑着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现在年轻人想法和我们当年不一样。”

潘岩放下茶壶，语气平稳：“因为工作节奏不同，分开住更方便。”

“再方便，家总要在一起啊。两口子常年不见面，感情怎么维系？”

白瑾瑜刚好回到桌边，听见这一句，正要开口，潘岩已经先回应了。

“分开居住是我们当初共同商量后的决定，后续有需要，再调整就好。”

“也是，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的。”那人笑了笑，“我就是担心你们太客气，互相不麻烦，过得像合租室友一样。”

潘岩没有顺着这个玩笑接话，只淡淡一句：“谢谢您关心，我们会沟通。”

她没有恼怒，没有窘迫，几句话温和地把话题收住。对方见状，顺势转去聊菜品。

白瑾瑜在她身侧坐下，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咽了回去。

道理上他清楚，分居是两人自愿的选择，可从旁人嘴里问出来，再听她平静作答，心里莫名滞涩。

“还习惯吗？”他压低声音问。

潘岩侧过头：“还好，菜味道不错。”

白瑾瑜瞥了眼她几乎没动的餐盘：“你才吃了两口。”

“刚才一直在说话，还没来得及。”

她说完，夹起一只虾慢慢吃着。白瑾瑜不再多问。

仪式正式开始，席间闲谈安静下来。潘岩跟着众人望向舞台，新人交换戒指时，她适时鼓掌，没有低头刷手机。

白瑾瑜侧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民政局那天。签字之前，她也是这样，逐字逐句核对文件，确认无误才落笔。领证那天她平静，此刻坐在白家婚宴上，依旧礼数周全，情绪不起波澜。

从前他只觉得省心，可此刻再看，心境全然不同。

仪式落幕，白叙和乔安端着酒杯逐桌敬酒。走到这一桌，几个年轻人起哄，逼着白瑾瑜喝酒。

白叙笑着转向潘岩：“嫂子，我敬你一杯！你和我哥都太忙，想约你们吃饭都凑不齐时间，今天总算聚上了。”

潘岩抬手想去端酒杯，白瑾瑜先一步伸手按住杯口。

“她不喝酒，这杯我替她。”

白叙打趣：“哥，这就护上了？”

“少贫。”

一桌人哄笑起来，白瑾瑜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潘岩把杯子放回桌面，等他落座，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

她没有借机靠近半步，道谢之后，叫来服务员添了一杯果汁，继续安静用餐。

白瑾瑜看了她两秒，拿起手边水杯，里面已经续好了温水。

“你倒的？”

潘岩点头：“刚喝过酒，喝点温水舒服些。”

他握着温热的水杯，慢慢抿了一口。

婚宴过半，一位远房亲戚过来和周文岚闲聊，夸完新娘，话锋落到潘岩身上。

“瑾瑜这媳妇找得真好，安安静静话不多，往这儿一坐就让人省心。”

周文岚含笑应着：“她性子是这样，做事踏实认真。”

“男人在外打拼事业，家里就需要这样的。不吵不闹，不惹是非，逢年过节还懂规矩，太难得了。”

潘岩正听同桌的小女孩叽叽喳喳讲学校合唱团的趣事，微微垂着眼，认真回应小姑娘的话，并没有听见这段评价。

白瑾瑜听得一清二楚。

他明白长辈没有恶意，“省心”是实打实的夸奖，过去三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此刻看着身侧的女人，他忽然不喜欢别人用简简单单两个字，概括潘岩这个人。

只是为什么，他一时说不清。

宴会厅入口方向，忽然进来两三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

他们没有急着去找白家主人寒暄，目光扫过全场，低声交谈，口中念着一个业内无人不晓的名字。

那是他们苦苦寻找、想当面祝贺课题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核心负责人。

而他们要找的人，就坐在白瑾瑜身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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