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宫遇知音，新帝动容

皇太极退朝之后没让仪仗跟着。

他脑子里乱得很。朝堂上那帮人吵了一上午，兵部说西军压到淮西了得多拨粮，户部说粮库底子空了挪不出来，礼部又跳出来说江南百姓望王师如望甘霖，早一日平叛早一日安民心。皇太极听了一耳朵屁话，散了朝连龙袍都没换，一个人往后宫走。

走了没多远，经过一处偏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他本没在意，可那话顺着风飘过来，他脚步一顿。

“国库空成这样，陛下还由着朝臣吵剿抚，吵到明年也吵不出粮来。”

皇太极站住了。

这话说得很准。准得他后脊梁一紧。他在偏殿门口停了停，听见里头又有人说：“姐姐少说两句，让人听见了，说咱们后宫干政。”先前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干政？我说的是国库，又没说兵权。国库空着，还不许人说了？”

皇太极推门进去了。

偏殿里坐着两个女子，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坐在榻边做针线，另一个穿淡青衫子的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做针线的那个吓得针都掉了，赶紧起身行礼。站着的那个倒不慌，把书往桌上一搁，盈盈下拜：“陛下万安。”

皇太极摆了摆手：“坐吧。方才谁在说话？”

淡青衫子的女子直起身来：“回陛下，是臣妾。”

“你叫什么？”

“沈清漪。”

皇太极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打量了她两眼。这女子二十出头，五官算不上顶出挑，可一双眼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他想起内廷花名册上好像有这么一号，入宫不久，位份不高，据说是江浙那边选上来的。

“你方才说国库空，吵剿抚吵不出粮。你一个后宫女子，怎么知道国库空不空？”

沈清漪答得不紧不慢：“臣妾入宫之前在家看过几年账。江浙那边粮价一年涨了三回，米铺里买粮的排长队，绸缎庄的生意倒冷清得很。民间的粮都紧，国库能宽裕到哪儿去？”

皇太极没接话，又问：“那你说，南北两处叛军，朝廷该剿还是该抚？”

这话问得随意，可殿里气氛陡然紧了。旁边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子偷偷扯沈清漪的袖子，沈清漪没理她，想了想，道：“陛下真想听？”

“你说。”

“剿也剿不得，抚也抚不平。”沈清漪道，“两线开战，西边要防西夏，北边要防辽人，禁军拢共不到十万人。江南多铎半月连破三城，梁山多尔衮黑风谷吃掉王禀三千人——这两处反贼跟寻常流寇不一样，真打起来，朝廷这点兵不够两头填的。这是剿不得。”

皇太极挑了下眉：“那抚不平呢？”

“抚一路，另一路就得拿朝廷当冤大头。梁山多尔衮接诏驳条件，把招安当买卖做，要粮要饷，朝廷给还是不给？不给，他拿这个当借口接着闹；给了，他拿粮养兵，转过头来打朝廷。朝廷的粮养朝廷的敌人——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江南多铎更干脆，使臣的副手都砍了，诏书踩在脚底下，这种人拿什么抚？除非把汴梁城门钥匙给他。这是抚不平。”

皇太极听完，半天没吭声。

这女子说的每一句都戳在点子上，比他朝堂上那帮大臣说得还透。他忽然起了个别的心思，故意板起脸来：“妇人之见。朕问的是军国大事，你一个后宫女子，懂什么剿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这话说得挺重。旁边那个藕荷色衣裳的女子脸都白了，一个劲儿扯沈清漪的袖子。可沈清漪不慌不忙，抬起头来看了皇太极一眼，道：“陛下若真觉得是妇人之见，方才就不会站在门口听那么久。”

皇太极被将了一军，愣了两息，忽然笑了。

“你胆子不小。”

“陛下问臣妾话，臣妾不敢不说。说完了陛下要治罪，臣妾认。可臣妾方才说的那些，陛下心里其实早就算明白了，臣妾只不过替陛下把账摊开了。”

皇太极摆了摆手，让旁边那个女子退出去，又朝门口的内侍道：“都退远些，朕跟沈……沈娘子说几句话。”

殿里只剩两个人。皇太极松了松领口，往椅背上一靠，忽然觉得浑身那股端着的劲儿卸了大半。他问沈清漪：“你方才说漕运一断，汴梁先乱。这账怎么算的？”

“汴梁人口百万，每天吃粮少说八千石，汴梁本地的粮不够吃，大半靠漕运从江淮调。江南多铎打泗州就是为了掐漕运。漕运一断，汴梁粮价三天之内能翻一倍，粮价一翻，城里那些吃不上饭的先闹起来。到时候不用多铎打过来，汴梁自个儿就乱了。”

“那你说怎么整？”

“运河两岸的厢军不能光守着河，得沿河屯田。兵闲下来种地，忙起来打仗。漕运走一段护一段，粮从田里出，护河的兵吃自个儿种的粮，朝廷不用额外拨饷。这是长法。眼下最急的是把多铎挡在宿州以南，别让他再往北拱了。挡不住也得拖，拖到漕运改道，汴梁的粮从西边调。”

皇太极听到这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多铎能打吗？”

“能打。”沈清漪答得干脆，“打法狠，不讲规矩，但底下人服他。这种人最难缠——不怕他狠，就怕他狠完了底下还愿意跟着。”

“梁山那个多尔衮呢？”

“这个人臣妾看不透。”沈清漪皱了皱眉，“多铎的路数简单，就是打。可多尔衮接了诏又驳条件，拿了粮又骂朝廷，打了一仗还留话口让你来谈。这种人比多铎麻烦十倍——他走一步看三步，你跟他谈，他拿你当筹码；你打他，他缩回去等机会。臣妾说句不当说的话……”

“你说。”

“臣妾觉得，梁山那个多尔衮，陛下好像不那么急着剿。”

皇太极心里咯噔一声。

他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臣妾瞎猜的。”沈清漪道，“朝臣一说剿梁山，陛下就岔开话头说江南。一说给梁山拨粮，陛下批得比谁都快。臣妾在偏殿里听太监们嚼舌头，说陛下给梁山的旨意里留了一线漕运。臣妾不懂军国大事，可臣妾会算账——留那一线漕运，梁山就能活。陛下不想把梁山逼死。”

皇太极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靠回椅背里，长长吐了口气。这口气一吐出来，整个人都松了。

“沈清漪。”

“臣妾在。”

“你是头一个跟朕说话不用朕猜来猜去的。”皇太极闭上眼睛，“朝里那帮人，跟朕说一句话得揣着三句心思。你不一样，你算账就是算账，说粮就是粮。朕这些天被一桩事搅得心口疼，今儿倒让你几句话说明白了。”

沈清漪没问是什么事，只安安静静坐着。

皇太极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道：“你不怕朕治你干政之罪？”

沈清漪笑了一下：“陛下若想治罪，就不会问这句话。”

皇太极也笑了。他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内侍的尖嗓子在门外响起：“陛下！枢密院急奏！探两位叛首来历的人回来了，说……说查出惊天细节，需当面呈报！”

皇太极脸色一变，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

“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

沈清漪起身行礼：“臣妾明白。”

皇太极大步出了偏殿，跟着内侍往御书房走，脚步越来越快。密探回来了，查出了惊天细节。梁山多尔衮，江南多铎，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来路，马上就能知道了。可他心口那阵闷痛又翻上来了，比之前更凶，疼得他一边走一边拿手按着左胸。

“快走。”他催内侍，“把人带到御书房。不许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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