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阿荔现身！江南唯一敢谏之人

泗州城拿下之后第三天，多铎就坐不住了。

他把邓元觉和石宝叫到中军帐，舆图一铺，炭笔往北一划：“休整三天，明天拔营，北上宿州。宿州守军不到两千，一天拿下。然后应天府，应天府拿下来，汴梁的门就开了。”

邓元觉搓着手：“圣公，弟兄们连打三城，累得够呛。要不……再歇两天？”

“歇？”多铎把炭笔一搁，“赵桓的西军正往南压，我歇一天他近一步。等他把防线扎稳了，我拿人命去填？明天走，不商量。”

军令传下去，各营连夜收拾行装。第二天一大早，大军列队，旌旗猎猎，多铎骑上马正要挥鞭，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干什么呢？”多铎一皱眉。

亲兵跑回来，脸色古怪：“圣公，有个女子挡在营门口，说……说不能再这么打了。”

多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女子？哪来的女子？”

“说是本地人，叫阿荔。前几日进城的时候她就在路边看，今天不知怎的跑到营门口来了。”

多铎策马过去，果然看见营门口站着个女子，二十来岁，个头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拿根木簪随便一绾，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出奇的地方。可她站在两排持枪的亲兵面前，腰杆挺得笔直，脚底下纹丝不动。

“你就是阿荔？”多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她。

“是。”

“你知道挡军令是什么罪？”

“知道。砍头。”

“知道还挡？”

阿荔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多铎的眼睛：“砍头是死一个人。让你这么打下去，死的是江南的根。”

营门口静了一瞬。邓元觉在后头倒吸一口凉气，石宝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这女子不要命了？

多铎翻身下马，走到阿荔面前，低头看着她。这女子比他矮一个头，可仰着脸跟他对视，眼珠子黑亮亮的，一点不躲。

“你说我在送死？”

“我说你在拿兄弟们的命换你自己的痛快。”阿荔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你连破三城，死的是你的兵，伤的是江南的根。滁州你死了八百，濠州死了一千二，泗州死了一千五。三千五百个江南子弟埋在了淮北，你拿什么还？再打宿州，再打应天府，打到汴梁城下的时候，你手里还剩几个人？”

多铎脸色沉下来了。

“你以为你打的是汴梁？”阿荔往前迈了一步，“你打的是人心。江南百姓跟你反宋，是活不下去了，不是想当开国功臣。你每打一仗，后面就多几千户寡妇。寡妇多了，谁给你种粮？谁给你纳赋？你光知道往前冲，冲到最后没人给你守后路。”

“你闭嘴！”多铎火了，手按在刀柄上，“老子打仗，轮得到你一个娘们儿指手画脚？”

“你杀我，我闭嘴。”阿荔一点没退，“可杀完我，你还是不知道你自个儿在恨谁。”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多铎胸口。他猛地拔刀，刀尖顶在阿荔喉咙上，凉飕飕的刃口贴着皮肉，再往前半寸就是血。

“你再说一遍？”

阿荔脖子梗着，刀刃压出一道浅印子，可她眼睛都没眨：“我说，你打汴梁，是为江南百姓，还是为你自己心里那口说不清的恨？”

多铎握刀的手一僵。

“你每回提到大宋新帝，眼睛里头那个狠劲儿，我在路边看得清清楚楚。你恨他，恨得牙痒痒，可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连自己在恨谁都不清楚，就带着几万人去拼命——你这不是打仗，你这是发疯。”

营门口鸦雀无声。邓元觉急得直搓手，想上前劝，被多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石宝抱着刀没动，可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多铎的刀举在那儿，举了很久。

他盯着阿荔的眼睛，脑子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恨赵桓——对，他恨。每回听到“大宋新帝”四个字，心口就跟被人攥住了一样。可到底恨什么？赵桓杀他爹了？抢他娘了？没有。方腊的记忆里赵桓就是个刚登基的软脚虾，连面都没见过。可他心里那股杀意实实在在的，像根铁钉扎在胸口，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你不怕死？”他咬着牙问。

“怕。”阿荔说，“可有些话总得有人说。你帐下那些将领，邓元觉、石宝，个个都是好汉，可他们不敢跟你说真话。为什么？因为你拔刀就砍。张雄说了句实话，你砍了。方七佛嘀咕了两句，你把他撵去收尸。现在你帐里没人敢吭声了，你打宿州，他们跟着打；你打应天府，他们跟着打。打到汴梁城下，你的兵死光了，他们也不吭声——反正吭声也是死，不吭声也是死，还不如让你高兴一回。”

多铎的刀慢慢垂下来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退后两步，上下打量阿荔，像头一回认识这人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又干又涩：“行，你有种。江南这地方，头一个敢拿脖子试我刀口的，是个娘们儿。”

“我不是娘们儿，我是你治下的百姓。”阿荔道，“你打下来的地盘，总得有人给你种粮食。你把人都打死了，谁来种？”

多铎沉默了一阵，扭头对邓元觉道：“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三日，暂缓北进。”

邓元觉一愣：“圣公，你方才不是说明天……”

“我说休整三日。”多铎一摆手，又看向阿荔，“三日之内，你把方才那番话写下来，一条一条写清楚，死多少人、伤多少根、粮从哪来、兵从哪补。写不明白，三日之后我照样拔营，到时候连你一块儿砍。”

阿荔点头：“三日够用。”

多铎拔起地上的刀，插回鞘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阿荔。”

“在。”

“你不怕死？”

阿荔想了想：“怕。可我说完了，你听进去了，我就不怕了。你要没听进去，杀了我，我也不亏。总得有人试试你的刀快不快。”

多铎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咧嘴一笑：“你这娘们儿，有点意思。”

当天晚上，多铎没召集将领议事，一个人坐在中军帐里烤火。邓元觉悄悄摸进来，在他对面蹲下，挠了半天光头才开口：“圣公，那女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让她写。写完了我看看。”

“要是写得不中听呢？”

“不中听就不中听。她说得对，我帐里没人敢说真话了。”多铎拿火钳拨了拨炭，“张雄的事，我杀得对，可杀完了没人敢再劝我，这事儿我没想到。老邓，你说实话——我要接着打宿州，你心里赞不赞成？”

邓元觉吭哧了半天：“赞……赞成一半吧。打是能打，可后头粮确实紧。”

“这就是了。”多铎把火钳一扔，“你都不敢跟我说实话，底下那些营头更不敢。阿荔那娘们儿把窗户纸捅破了，我反倒舒坦了。”

夜里多铎睡下，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在喊“额娘”，喊得又急又慌，像个小孩子在黑地里找不着家门。他循着声音往前摸，摸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中间跪着个穿旗装的女人，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想跑过去，可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那女人回过头来。

多铎猛地惊醒，从榻上弹起来，满头冷汗。枕头上湿了一片，他伸手一摸，是眼泪。

他坐在榻边喘了半天粗气，脑子里浑浑噩噩。额娘死的时候他还小，记不清脸了，只记得雪很大，血很红。后来是皇太极的额娘把他搂过去养大的，可亲娘死的那一幕，隔了这么多年，梦里头一次看得这么清楚。

多铎抹了把脸，披衣走到帐外。夜风一激，脑子清醒了不少。他站在营门口，朝北边望——汴梁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赵桓。”他念了一遍这名字，这回心口那股疼又翻上来了，可疼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说不清。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穿旗装的女人回头时的脸，那张脸模糊得只剩个轮廓，可轮廓底下那个眼神，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圣公？”值夜的亲兵凑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多铎一摆手，“去把阿荔叫来。”

阿荔被带到帐里的时候，衣裳都没穿整齐，显然刚从被窝里薅出来。多铎坐在火盆边上，看都没看她，只说了一句：“梦里头有人喊额娘。你说，这梦什么意思？”

阿荔眨了眨眼，半天没说话。她大概没想到多铎大半夜把她叫来是问这个。想了半天，她道：“圣公，梦里喊额娘，多半是心里有事想不明白，梦里头替你喊出来了。”

多铎盯着火盆里的炭火看了很久，忽然道：“我恨赵桓。可我不认得他。你说得对，我连自个儿在恨谁都不知道。”

阿荔没接话。

多铎把火钳往盆里一戳，火星子溅起来：“三日之后，你把东西写明白。打不打宿州，我再定。”

他站起来往榻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阿荔。”

“在。”

“你方才说，总得有人试试我的刀快不快。我告诉你——我的刀快得很。下一回你再拦我，我真砍。”

阿荔行了个礼：“圣公想砍，随时砍。可我该说的话，下回还拦着说。”

多铎瞪了她半天，忽然笑了：“滚去睡觉。”

阿荔退出去之后，多铎重新躺下，盯着帐顶发愣。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恨赵桓，可梦里头那个喊“额娘”的声音，喊的好像不是他亲娘，喊的是另一个人的娘。

这念头没头没尾，可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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