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南北双叛，同时拒绝朝廷招抚

梁山，金沙滩码头。

朝廷使臣姓周，礼部侍郎，四十来岁，瘦高个儿，下巴上一撮山羊胡，走起路来端着步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京里来的。身后跟了百十号仪仗护卫，挑着礼盒、举着旌节，排场比上一拨使臣大了三倍。

多尔衮给了十足的面子。码头到聚义厅的山道上摆了香案，两排喽啰持枪肃立，远远望去倒像那么回事。周侍郎心里暗暗得意：蛮子就是蛮子，上回烧诏那是没见识，这回朝廷加了价，还不是乖乖列队来接？

他哪里知道，多尔衮此刻正在聚义厅里跟吴用对账。

“军师，朝廷这回带的粮，你估了多少？”

吴用翻着单子：“礼单上写的是绢五百匹、银两千两、粮八千石随行。可实际装船的，我让人摸了底——粮船吃水比礼单上浅了三成，撑死五千石。绢里头有两成是陈年旧货，一抖就掉渣。”

“行。”多尔衮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待会儿使臣念诏，你站我后头，我一说‘军师验单’，你就把这话原样抖出来。一个字别加，一个字别减。”

吴用眼皮一跳：“寨主这是要当众驳他？”

“他拿假货糊弄我，我不驳他，他还以为梁山好糊弄。”多尔衮站起来整了整袍子，“走，接诏去。”

聚义厅上，周侍郎展开诏书，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念到“京东路招讨副使”时，他故意停了两息，等着听底下倒吸凉气的声音。还真有几个人吸了——宋江旧部里那几个，眼珠子都亮了。

念到“岁给十万石”时，周侍郎又停了停，这回连李逵都竖了耳朵。

诏书念完，周侍郎把黄绫卷轴一合，笑吟吟地看向多尔衮：“寨主，朝廷厚恩，可是前所未有啊。您看——接不接？”

多尔衮没接话，先朝吴用偏了偏头：“军师，验单。”

吴用出班，把礼单和实际随行粮草的单子往周侍郎面前一摊：“周大人，礼单上写粮八千石，实际装船五千石。绢五百匹，陈年旧货占了两成。银两千两——银子呢？我让人把箱子都撬了，一箱子碎银子掺了四成铅锭。大人，朝廷这厚恩，是掺了水的厚恩啊。”

周侍郎脸色刷地变了：“你……你血口喷人！”

“喷没喷人，大人跟我去码头验船就知道了。”吴用笑吟吟地一伸手，“五千石的吃水，骗不了人。”

周侍郎脑门上见了汗，可到底是京里混出来的，嘴还硬着：“粮饷之事或有转运损耗，朝廷后续自然补足。寨主，这诏书是陛下的恩典，您总不能因为几石粮就跟朝廷翻脸吧？”

“翻脸？”多尔衮终于开口了，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周侍郎面前，“大人，我方才听你念诏，念到‘招讨副使’时停了停，念到‘十万石’时又停了停。大人这是等着我磕头谢恩呢？”

周侍郎干笑：“寨主说笑了……”

“我没说笑。”多尔衮从他手里把诏书拿过来，展开，指着上面一行字，“大人，这诏书上写‘岁给十万石’，可没写从哪出。京东路去年蝗灾，江南被多铎打烂了三城，西军还在跟西夏对峙。朝廷哪来的十万石给我？”

周侍郎嘴角抽了抽：“朝廷自有调度……”

“调度？拿什么调度？”多尔衮把诏书翻了个面，“大人再看看这‘招讨副使’。副使是几品？归谁节制？正使是谁？诏书上一个字没写。写了就露馅了——正使是童贯的人，副使是个空头衔。绕一圈，我梁山还是给人当狗。”

周侍郎急了：“寨主！这可是陛下的恩典！您上回烧了诏书，陛下非但没发兵，反而加价再来，这是多大的体面——”

“体面？”多尔衮笑了一声，转身走回火盆边上。聚义厅里烧着炭火，红彤彤一盆。他把诏书在手里掂了掂，忽然一松手——黄绫卷轴“噗”地落进火盆，火苗蹿起老高，转眼烧成了灰。

周侍郎脸都白了：“你——你——”

“大人别急。”多尔衮拍了拍手上的灰，“诏书我烧了，话我还没说完。你回去告诉赵桓——梁山不跪招安。他要谈，拿真金白银来。粮要验船，银要验锭，官职要实衔，正使别派童贯的人。少一样，梁山的水泊上，朝廷的漕船就别想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大人这趟带的粮，我扣了。当是上回扣我使臣的赔礼。大人轻装回京，路上快些走。”

周侍郎连气带吓，腿都软了，被两个喽啰架着下了山。他前脚出了聚义厅，后脚厅里就炸了锅——宋江旧部那几个人脸都绿了，鲁智深拍着大腿笑，李逵嗷一嗓子喊“寨主有种”，武松端着酒碗没吭声，可嘴角往上翘了翘。

吴用站在角落里，手心又沁了汗。烧诏、扣粮、驳条件——三步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可每一刀都砍在朝廷的体面上。他偷偷看了眼多尔衮，发现这人正拿火钳子拨弄火盆里的灰，面上一点得意劲儿都没有，倒像办完了一件例行公事。

吴用心里又沉了一层：这位爷，是真不把朝廷当回事。

江南那边，同一天，多铎的刀子已经架在了使臣脖子上。

朝廷派来的正使姓刘，礼部郎中，带了副使和百人仪仗，走淮南东路进的江南。多铎提前得了消息，让人在营门外搭了个刀门——两排刀斧手对面而立，刀刃交叉，留出一条窄道，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刘郎中站在刀门前，脸都黄了：“圣……圣公，这、这是何意？”

“何意？”多铎蹲在营门里啃鸡腿，满手油，“朝廷派你来招安，总得拿出点诚意。从刀门下过，就是诚意。”

刘郎中回头看了眼副使，副使是个武将，姓曹，长得五大三粗，一脸不服。他凑到刘郎中耳边嘀咕了两句，刘郎中壮着胆子道：“圣公既说诚意，为何不先撤了刀门？朝廷使臣代表天子，岂能从刀下钻过？”

“不钻？”多铎把鸡骨头一扔，站起来擦了擦手，“行，那就在门外站着念。念完了赶紧滚。”

刘郎中没办法，站在营门外展开诏书念了起来。诏书内容是皇太极定的——赐多铎“江南招讨使”虚衔，暂不追究杀使之罪，以示朝廷“宽仁”。

念到“宽仁”俩字时，多铎忽然笑了。

“宽仁？”他走到刘郎中面前，把诏书拿过来看了看，“朝廷杀了我多少弟兄？烧了我多少营寨？这会儿跟我说‘宽仁’？姓刘的，你回去问问赵桓，他管杀不管埋，叫哪门子宽仁？”

副使曹武将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嗓门拔得老高：“多铎！你别给脸不要脸！朝廷大军已在江北集结，你再不奉诏，旬日之间踏平你这破营！”

多铎扭头看他，笑眯眯地问：“你再说一遍？”

曹武将梗着脖子：“我说朝廷大军——”

“再说一遍。”

“朝廷大军已在江北集结——”

“再说一遍。”

曹武将第三遍还没说完，多铎的刀已经出鞘了。刀光一闪，曹武将的人头飞出去两丈远，血溅了刘郎中一脸。刘郎中“嗷”一嗓子瘫在地上，尿都出来了。

多铎蹲下来，拿曹武将的袍子擦了擦刀上的血，对刘郎中笑道：“刘大人别怕。你是正使，我不杀你。留你回去传话——告诉赵桓，江南招讨使的官衔，老子不稀罕。他要真有本事，让他亲自带兵来，跟我当面打。打输了，我把脑袋给他；打赢了，他拿这颗人头去祭他那些被我砍了的将官。”

他站起来，朝邓元觉一挥手：“把曹武将的人头挂辕门上，让江北那帮人看看——这就是朝廷使臣的下场。”

刘郎中连滚带爬跑了，仪仗扔了一地。多铎捡起那封诏书，看了看上面皇太极的玉玺印，忽然顿住了。

“赵桓。”他念了一遍这名字，心口又疼起来了。那阵疼比之前更凶，胸口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他扶着刀柄站了一会儿，等劲儿过去，咬着牙笑了。

“赵桓啊赵桓，”他把诏书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你等着。等我过了江，第一个去汴梁找你。”

汴梁，垂拱殿。

皇太极把两份回报放在御案上，一份从梁山来，一份从江南来，前后脚到的。他先拆梁山那封——周侍郎的奏报写得急，字都飞起来了，大意是多尔衮烧诏、扣粮、赶人，末了附了一句“贼酋狂悖，言辞间对陛下颇有不敬”。

皇太极没理那句“不敬”，反倒把多尔衮说的原话反复看了两遍：“粮要验船，银要验锭，官职要实衔，正使别派童贯的人。”他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心说这小子，连验船验锭都想到了，这他妈不是反贼，这是做买卖的老手。

他又拆江南那封，刘郎中的奏报写得哆嗦，字歪歪扭扭，满纸都是“曹武将人头落地”“血溅臣面”“贼酋狞笑”之类的词。皇太极看到“多铎踩诏”那段，眼皮跳了一下，心口又疼了。

他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住，把两份文书并排摆在御案上，左看右看，越看越不对劲。

多尔衮烧诏，烧完了留话口——“拿真金白银来”。多铎杀使，杀完了留活口——“叫赵桓亲自来”。一个烧诏立规矩，一个杀使立军威。一个把招安当买卖做，一个把招安当擦屁股纸。可两个人干的事，骨子里是一模一样的——打归打，谈归谈，刀架脖子上再谈，可刀架上了还给你留条活路。

皇太极喉结动了动，手指在御案上攥成了拳。

这路数他太熟了。烧诏留话口，像谁？像多尔衮。十四弟那小子从小就这德行——打你一巴掌，再给你颗糖，让你挨了打还得念他的好。杀使留活口，像谁？像多铎。十五弟打仗从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杀了再说，可杀完了总会留个传话的回去，让敌人知道他有多狠。

他扶着御案坐下，闭了闭眼，又睁开，盯着两份文书上的字迹——一个是周侍郎代笔，一个是刘郎中亲书，可多尔衮和多铎说的话，一笔一笔都记在里头。

“粮要验船，银要验锭”——这话像多尔衮说的。

“叫赵桓亲自来”——这话像多铎说的。

皇太极把文书往案上一扣，仰头靠上椅背，半天没出声。殿里伺候的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出——新帝面色铁青，嘴角绷成了一条线，手指头攥得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皇太极睁开眼，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传旨——让西军往梁山北面再压三十里。江南那边，调两路厢军往江宁府靠。但——先不打，围而不攻。”

内侍怯怯地问：“陛下，那……那两位贼首，是真要剿？”

皇太极没答，重新拿起两份文书，把多尔衮和多铎说的话又看了一遍，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很短，转瞬即逝，可内侍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后脖子直冒凉气。

“剿？”皇太极把文书放下，手指头在案上敲了敲，眼睛眯了起来，“朕先看看，这两个小子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没敢说出口：朕怎么觉得，这俩反贼的折腾法，朕比谁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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