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黄连参汤碎舅梦

乾清宫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熏笼里飘着甜腻的安息香。

八岁的景文瑄穿着明黄色寝衣，盘腿坐在龙榻中央，两只小手死死抓着一方染血的白绢。白绢上是他亲舅舅承恩公孙绍祖的亲笔字迹，写得歪歪扭扭，满篇都是血泪控诉：沈青澜妖女乱政，欲效仿前朝吕武毒弑幼主、篡夺大景江山，请陛下明日早朝当众下旨罢免尚宫局，舅父已在宫外集结京营兵马，只等圣旨一下，便冲入宫中诛杀妖女，救陛下脱离苦海！

两名先帝留下的旧内监王振、刘喜跪在踏步下，压低嗓子添油加醋。

“陛下，国舅爷对您可是一片赤诚啊！那沈青澜白日在奉天殿连朝廷命官都敢当场格杀，等她抄了国舅爷的家，下一个可就要轮到您了！”

“是啊陛下，您才是大景朝的真龙天子，只要您明早金口一开，满朝文武还有杨阁老都会站在您这边，那妖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景文瑄看着绢帛上的血印，想到白日里沈青澜掐着自己下巴说不给晚饭的样子，又想到舅舅以前进宫偷偷塞给他的糖人，小胸脯剧烈起伏，把血书塞进龙枕底下，用力点了点头：“朕是天子......朕明早就下旨罢她的官！”

嘎吱——

东暖阁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股夹杂着深秋寒露与冷冽沉香的气息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甜腻暖意。

沈青澜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迈步入内，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乌黑汤药。

跪在地上的王振和刘喜脖子一缩，赶紧把头埋得低低的，眼珠子却在眼眶里乱转，等着看小皇帝发作。

景文瑄看到沈青澜眼尾那点淡红色的朱砂痣，本能地往床角缩了一下，随后想起枕头底下的血书，又强行挺直了小身板，右手死死按在龙枕上。

“这都已经丑时了，沈掌事不召自入，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沈青澜把托盘放在紫檀御案上，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按着龙枕的右手上。

“陛下这么晚还没睡，是在想承恩公送进来的那封血书吗？”

景文瑄小脸刷地白了，按着枕头的手指猛地收紧：“什......什么血书？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出去，朕要睡了！”

沈青澜走上踏步，连一句废话都没有，探手一把掀翻了那只绣着五爪金龙的软枕。

那方沾着暗红血迹的白绢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啊！那是朕的东西，你敢抢——”

景文瑄扑过来想抢，沈青澜已经捏起那方白绢，当着他的面，两手一撕。

刺啦几声脆响，孙绍祖声泪俱下的求救血书被撕成了八瓣，沈青澜随手一扬，碎布片飘进旁边的兽首炭盆里，火苗一卷，眨眼烧成了黑灰。

“你！你这个恶妇！”景文瑄急得眼泪夺眶而出，赤着脚站在龙榻上，指着沈青澜的鼻子尖叫，“舅舅说得没错，你就是要害死朕！等天亮了朕就下旨砍你的头，让舅舅带兵把你千刀万剐！”

跪在地上的王振和刘喜对视一眼，眼底全是掩不住的狂喜。闹大了好，天子跟抚育掌事彻底撕破脸，明日早朝就有好戏看了！

沈青澜看着在榻上跳脚哭骂的幼帝，右手探入宽大的玄色袖袍，抽出了那柄刚从甲字库重铸出来的玄铁戒尺。

啪！

三斤六两重的百炼玄铁尺重重拍在紫檀御案上。

桌上的白玉笔架当场被震翻，几支紫毫御笔滚落在地，紫檀木桌面更是直接凹下去一道深印。

暖阁内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景文瑄吓得一屁股跌坐在龙榻上，看着那柄泛着乌黑冷光的铁尺，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青澜从袖中抽出一卷画满了朱砂线条的《大景运河与九边折色军饷亏空图》，哗啦一声铺在御案上，遮住了那道凹痕。

“陛下以为国舅是在救你，还是拿你的龙椅当贪墨两千万两的挡箭牌？通州兵变缺饷，他孙家粮仓堆满贡米却一粒不发，叛军破城之日，第一个砍的就是你这没钱发饷的小皇帝！”

景文瑄怔怔地看着她：“你......你骗人，舅舅最疼朕了，他说过会保住朕的江山......”

“疼你？过来自己看！”

沈青澜一把拽住景文瑄的手腕，将他从龙榻上拖到御案前，手指点在图纸上通州与居庸关的位置。

“先帝元贞元年，户部拨发居庸关边军冬衣折色银四十万两，承恩公孙绍祖从中截留三十万两，换成了发霉的烂麻布运去北境，冻死边军三千人，这才给了北平王今日起兵清君侧的借口！就在半个时辰前，你那位好舅舅刚给运河水寨下了密令，让他们配合杨林甫的私生子，把江南运来救命的三十万石皇粮全截了！”

沈青澜从怀里掏出从赵成身上搜出来的那封火漆密信，拍在景文瑄眼前。

景文瑄认得那是舅舅孙绍祖的私印，跟刚才烧掉的血书上一模一样。可信上写的字，却是要断绝京城所有的口粮，把大景朝往死路上逼！

“怎么会这样......舅舅为什么要截朕的粮食......”景文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脑子里那点靠母族翻盘的念头被砸得粉碎。

“因为内库查账查到了他头上，他要逼宫造、反，拿你的脑袋去跟北平王谈条件！”

沈青澜左手扣住景文瑄的右手腕，将他白嫩的小手强行摊开按在御案上，右手高高举起那柄阴刻着“正心诚意、度支万方”的玄铁戒尺。

“身为人君，不辨忠奸，轻信外戚谗言，此为一错；私藏密信，意图自毁长城，此为二错。伸手！”

咻——啪！

沉重的玄铁戒尺带着风声落下，结结实实抽在景文瑄的掌心。

“哇——！”

景文瑄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整只右手掌心肉眼可见地高高肿起，变成紫红色。他想缩手，手腕却被沈青澜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跪在踏步下的王振和刘喜吓得魂飞魄散，脑门紧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女人疯了，那是九五之尊的龙体，她居然真敢拿三斤多的铁尺往死里抽！

“喝了。”

沈青澜松开戒尺，端起托盘里那碗加了三钱黄连汁的苦参汤，递到景文瑄嘴边。

景文瑄痛得浑身抽搐，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哭着摇头：“苦......朕不喝......”

“良药苦口。陛下记住这碗汤的味道，往后谁再敢跟你说甜言蜜语，你就想想今夜掌心的疼。”沈青澜把碗沿抵在他嘴唇上，“喝光，否则再打十尺。”

景文瑄看了一眼桌上的玄铁尺，吓得打了个哭嗝，双手捧住药碗，闭着眼睛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极度的苦涩在舌根炸开，苦得他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硬是一滴都没敢吐出来。

喝完药，他缩回手，红肿的掌心火辣辣地疼，看着眼前一身玄衣的沈青澜，心底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彻底垮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畏惧和依赖。外头的舅舅想要他的命，满朝文武都在算计他的粮，只有这个打他的惡女姑姑，手握神兵在替他守着这座皇城。

“姑姑......”景文瑄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发抖，“朕错了，朕以后都听姑姑的......舅舅坏，姑姑替朕打死他......”

沈青澜拿帕子擦掉他嘴角的黑药汁，铺开一张空白的明黄诏书，将一支蘸满朱砂的御笔塞进他红肿的右手里。

“光嘴上说听话没用。内务府二十四衙门的关防印信，还在太后和承恩公的党羽手里攥着。写手诏，把内务府所有关防印信全部收回，归并尚宫六局统管。”

景文瑄手指肿得连笔杆都握不稳，朱笔直打晃，一滴眼泪砸在明黄诏书上，晕开一团湿痕。

沈青澜走到他身后，俯下身，宽大的玄色衣袖彻底笼罩住那身单薄的明黄龙袍。她伸出右手，包裹住景文瑄发抖的小手，带着他的笔尖落在诏书上，一笔一划，铁画银钩地写下了《收回内务府各司关防归并尚宫六局统管诏》。

写罢，沈青澜取过桌上的皇帝行宝玉玺，握着他的手重重盖在落款处。

她吹干墨迹，将手诏收入袖中，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装死的王振和刘喜。

这两条老狗以为她不知道血书是谁递进来的？留着他们，往后杨林甫和太后想往乾清宫塞什么鱼饵，她才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好生伺候陛下安寝。陛下掌心受了伤，明日早朝免了，由本宫代宣圣谕。”

“奴才遵旨！奴才遵旨！”两个老太监如蒙大赦，拼命磕头。

沈青澜转身迈出东暖阁。

卯时的梆子声刚刚敲响，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还没等她走下乾清宫的汉白玉丹陛，司宝司的一名女官连滚带爬地从宫门方向冲了过来，发髻散乱，脸色白得吓人，扑通一声跪在石阶下。

“统领！大事不好了！半个时辰前，京城东西两市所有米行、粮栈在同一炷香内全部关门挂牌！斗米市价从五十文直接暴涨到了两百文，而且......而且所有店铺统统拒收咱们内廷采买的官银票，说咱们内库已经空了，拿着银票连一粒米都换不出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