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三万废铁入重炉

亥时末，兵仗局甲字废料总库。

三重生铁包门从内侧落下千斤闸，隔绝了外头的秋风。库房高达三丈，四周墙角堆满了历年淘汰的断戟、锈蚀铜鼎和断裂的粗大铁链，霉味混着浓重的铁锈气扑面而来。

沈青澜站在库房中央的巨型木秤旁，手里拿着甲字库的原始库存底册。

苏清荷带着五十名被割了舌头的死忠女工候在门外廊下，里头只留了沈青澜一人。

底册上用朱砂写得明明白白：甲字库现存历年报废生铁、杂铜共计三万零四百斤。

通州漕运被三万火铳营堵死，承恩公又串联了运河水寨准备截粮，京城最多撑不过三天就会大乱。她必须在天亮前把这三万斤废铁重铸成甲叶和无烟火硝，把内廷宿卫武装到牙齿。

沈青澜合上账册，闭上双目，神识沉入识海。

“天平，起。”

识海深处，庞大的青铜天平显现出来。左侧托盘往下沉，将库房内堆积如山的废铜烂铁笼罩在银色光晕中。

还没等右侧托盘亮起，天平中央的枢轴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卡顿声！

【警告！账面记录物料总重：三万零四百斤。实地核验物理总重：三万零三百八十八斤。】

【账实相悖，差额十二斤！违反等价重铸铁律，天平即刻锁死七日，启动心脉反噬惩罚！】

识海里的青铜天平瞬间变成暗红色，倾斜的横梁死死卡住。

一股钻心刺骨的绞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乱窜。沈青澜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手扶住旁边的生铁木架才没栽倒在地，喉头涌上一股甜腥，鲜血顺着唇角滴落在玄色公服的前襟上。

“统领！”

门外守着的苏清荷听到里头传来的闷响，伸手去拍生铁包门：“统领，里头出什么事了？属下进来！”

“别动！谁敢开库门，立斩！”

沈青澜左手死死按住剧烈抽痛的心口，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天平锁死七日？现在外头狼群环伺，别说七日，就是锁死三个时辰，等明日早朝杨林甫和孙绍祖发难，她手里没有足够的精甲和火药镇场子，乾清宫立马就会被人踏平！

怎么会少十二斤？

沈青澜擦掉嘴角的血迹，忍着心脉一阵阵抽搐的痛感，翻开木案上王德全留下的兵仗局值守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夹缝，一行小字映入眼帘：八月十五中秋，甲字库守库胥吏张二狗，窃废铜渣十二斤出玄武门，换烧刀子四坛。王德全批注：已杖毙，未补库。

那个该死的蠢货！人打死了，账居然没平！

识海里的天平还在不断发出暗红色的警示光，心口的绞痛越来越重，连视线都开始发虚。

天平的规矩是死的，认物不认人。账面上写着三万零四百斤，实地就必须够这个分量和价值，少一两都不行。现在深更半夜，库门一旦打开，气息外泄，今夜的重铸机缘就彻底断了。

“差一文钱便杀一人，没有活人可杀，本宫自己填账！”

沈青澜咬破舌尖，刺痛感让发昏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右手，一把拔下发间那支重达十二两的赤金累丝凤钗，扔进废铁堆里；紧接着解下腰间那柄连鞘重十斤八两的百炼玄铁旧佩剑，连同腰间两块压裙的墨玉佩，一股脑全砸了进去！

她抓起桌上的朱笔，蘸满印泥，在库存底册的末尾空白处重重划下两行字：九月十六亥时，尚宫局统领沈青澜，罚没随身赤金钗一、玄铁剑一、墨玉佩二，折抵甲字库亏空铜渣十二斤，账实两清！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抓起尚宫局统领大印，狠狠砸在字迹上方。

嗡——！

识海内，原本卡死的暗红色天平剧烈震颤了一下。左侧托盘上的银光重新亮起，将那支赤金凤钗和玄铁佩剑一道卷了进去。

【核验通过：新增高价值赤金、百炼玄铁，物理价值溢出，成功填补十二斤废铜差额！】

【账实严密合一，反噬解除，一阶重铸正式启动！】

心口那股快要把人撕碎的绞痛潮水般退去。沈青澜扶着木架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颌滴在账册上。她总算摸清了这尊天平的脾气——这东西就是个六亲不认的酷吏，往后她手里的库房但凡被外贼偷走一文钱，不用政敌动手，天平就能先把她折腾死。想活命，就得把所有伸手偷拿的爪子全剁干净！

库房中央，刺目的玄光将三万斤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彻底吞没。

断戟、锈鼎、铁链连同她刚扔进去的佩剑金钗，在半空中迅速消融、去杂、提纯。原本混杂在铁锈深处、三十年前核销封存的八百斤皇家火硝残渣被单独剥离出来，与铁锈中的硫磺碳质重新配比。

盏茶工夫后，玄光散尽。

原本堆满半个库房的破烂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上多了一层厚厚的灰黑色杂质粉末。而在粉末正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八千片泛着幽蓝冷光的冷锻精铁甲叶；左边摆着二十口密封的大号青花瓷坛，里头装满了整整两千斤雪白细腻的无烟火硝基质；最上方，还横放着一柄长一尺八寸、通体乌黑无光的玄铁长尺。

沈青澜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柄玄铁尺。

入手极沉，足有三斤六两重。这是用她那柄旧佩剑的百炼玄铁芯融了库里最硬的断矛尖重铸出来的，尺面平滑，正面阴刻着八个冷硬的篆字：正心诚意、度支万方。

用来给乾清宫里那位八岁的小天子长记性，再合适不过。

沈青澜将玄铁戒尺塞进宽大的玄色袖袍里，走到门边，拉开了千斤闸。

“进来。”

铁门推开，门外的苏清荷带着五十名哑巴女工快步涌入。

苏清荷手里还捏着急救的银针，刚迈进门槛，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她低头看去，只见原本堆满生锈破烂的地面上，八千片毫无瑕疵、薄厚均匀的冷锻精铁甲叶在灯火下泛着刺骨的寒芒。

五十名常年跟铁料打交道的锻造女工全都傻了眼，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满地神兵甲叶，不知是谁先带头，扑通一声全跪在地上，对着沈青澜的背影拼命磕头，喉咙里发出敬畏的嗬嗬声。便是神仙手段，也不过如此了！

苏清荷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一粒褐色的护心丹递过去：“统领，您的脸色太差了，先把药服下。”

沈青澜接过药丸咽下，指了指地上的甲叶和瓷坛。

“天亮之前，让她们用牛筋绳把这八千片甲叶编成四百领重步甲，分发给内廷宿卫。那二十坛火硝是绝密，封进丙字库暗格，谁敢靠近半步，格杀勿论。”

“属下遵命！”苏清荷不敢多问半句，立刻挥手指挥哑巴女工们上前搬运编甲。

沈青澜迈出库房大门，亥时已过，外头响起了丑时的更鼓声。

刚走到兵仗局院门外，一名穿黑衣的司宝司暗哨从阴影里翻身落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截获的竹管。

“禀统领，半刻钟前，承恩公府的死士买通了御膳房倒夜香的杂役，把这封染血的求救密信送进了乾清宫东暖阁。伺候陛下的老太监王振和刘喜，已经把信塞进陛下的龙枕底下了。”

沈青澜接过竹管，手指一捏，竹管裂开。

她看都没看里头的拓印件，右手隔着袖袍摸了摸那柄三斤六两重的玄铁戒尺。

“去尚药局端一碗参汤来，里头加三钱黄连汁，本宫去给陛下送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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