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榆钱巷的雾还没散。卖豆腐的摊子支在巷口,锅里的水冒着白气,蔡婆拿着一块抹布,来回擦一张并不脏的桌子。她擦得很慢,眼睛一直往胡三家门口瞟。
沈砚一夜没睡。他把胡三屋里找到的半张盐引、那行血字、还有王铁头带回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后半夜,他猛地想起一件事:胡三死前淘过米,米是陈米,和沈家米缸里的米一样。
他回家舀了一碗米,装在布袋里,又去了胡三家。蔡婆看见他,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蔡婆。”沈砚叫住她,“胡三今天见过什么人?”
“没、没有。”蔡婆说,“就他婆娘进进出出,还有一个戴斗笠的,晌午来的。”
“戴斗笠的什么样?”
“没看清脸。”蔡婆压低声音,“不过他走路有点跛,左脚。”
沈砚记住了。
沈砚回到屋里,梁上的胡三还吊着。
沈砚抬头看了看那具尸体,说:“你死之前,是不是也看见了那个纸人?”
胡三当然不会回答。
沈砚把帕子包好的东西收进怀里,吹灭火折子,走出门。
巷子里起了风,白灯笼晃了晃。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的黑暗里,胡三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张挂起来的纸。
沈砚想起城隍庙里那个纸人。
纸人的脸是白的,胡三的脸是紫的。
可他们脖子上,都有一道绳子。
沈砚把米袋交给王铁头,让他先回京兆府。他自己往皇城西侧走,路上买了两个烧饼,揣在怀里。走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烧饼还热着。
门前当值的差役正在扫台阶,扫帚划过青石,沙沙响。沈砚递了牌子,差役看了一眼,往里头努了努嘴。他跨过门槛,裤脚沾了一点灰。院子里的槐树落了一地花,没人扫。他踩着花走过去,鞋底带起一股很淡的甜味。旧案房在后头,要穿过两道门。
大理寺在皇城西侧,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耳朵,一只嘴里塞着半块砖。沈砚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门匾,觉得这地方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大理寺该是森严的,刀斧手站两排,进去先打三十杀威棒。
结果门房老头正蹲在台阶上吃烧饼,见他递牌子,含混地说了句“旧案房在后头,自己找”,就又低头啃饼了。
旧案房在大理寺最里面,一间半塌的厢房,门口堆着几十口木箱,箱子上落着厚厚的灰。院子里拉了几根麻绳,绳上晾着发霉的卷宗,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响。
一个老头坐在廊下,戴着副铜边眼镜,正拿小刷子刷一卷宗上的霉斑。
“冯伯?”沈砚问。
老头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
“新来的?”
“沈砚。长公主府的门客,顾大人让我来旧案房帮忙。”
冯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问长公主,也没问顾大人,只往院子里一指。
“先把那些卷宗搬屋里去。要下雨了。”
沈砚看了看天。日头正毒,连片云都没有。
他没争,挽起袖子搬箱子。箱子沉,里头装的都是陈年旧档,纸吸了潮气,比砖还压手。他搬了十几箱,汗透了两层衣裳,冯伯才慢悠悠地说了句“行了”。
“冯伯,我想找一份卷宗。”
“哪年的?”
“承平十四年,北字军粮案。”
冯伯刷霉斑的手停了。
“找那个干什么?”
“看看。”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冯伯低下头,继续刷,“那案子结了三回了,一回一个说法。第一回说军粮被劫,第二回说押运官监守自盗,第三回说沈弘断案不实、畏罪自尽。你再翻,还能翻出第四回来?”
沈砚没接话,自己进了库房。
库房里一股霉味,呛得人眼睛发酸。架子上的卷宗按年号排,承平十四年的在北墙第三排。他搬了梯子,一本一本翻。
军粮案的卷宗很厚,牛皮封面,麻绳捆着。他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
承平十四年,北境军粮三千石,自京城北门仓起运,押运官赵六指,随行兵丁四十七人。行至沧州境内,遇匪,粮车尽失,兵丁死十九人。赵六指下落不明。
下面是大理寺的批注:押运官赵六指监守自盗,畏罪潜逃。沈弘断案不实,贬岭南。
沈砚往后翻。
卷宗里夹着尸格、口供、粮仓的收据。他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
第七页后面,直接跳到了第十页。
中间少了三页。
他把卷宗翻过来,抖了抖,没有夹页。又对着光看装订线,装订线是后换的,针脚比前面粗。
“冯伯。”他拿着卷宗出去,“这中间少三页。”
冯伯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
“三年前让人调走了。”
“谁调的?”
“顾大人。”
沈砚皱了皱眉。
“顾廷章?”
“那时候他还是个主簿。”冯伯说,“拿着大理寺卿的条子来的,调了三页,签了字。我拦不住。”
“条子还在吗?”
“在档案房。不过你别去了,档案房的人不会给你看。”
沈砚把卷宗合上,坐在廊下,想了一会儿。
顾廷章如果真要毁证据,不会只拿三页,也不会留下签字。他拿三页,更像有人让他拿,他不得不拿,但留了个尾巴。
“冯伯,这三页上写的是什么?”
冯伯放下刷子,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我老了,记不清。”他说,“只记得第七页上,有一张粮仓的封条图样。第九页上,好像有一串名字。”
“什么名字?”
“押运的兵丁。”冯伯说,“四十七个人,死了十九个,剩下的二十八个,名字都在上头。”
沈砚心里一动。
“那二十八个,后来呢?”
“不知道。”冯伯重新戴上眼镜,“有的说跑了,有的说被发配了。三年前,有个人来找过我,问那二十八个名字。”
“谁?”
“没留名。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沈砚的背脊一凉。
当铺里那个戴帷帽的女人,也是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沈砚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结案批文,字迹工整,落款是大理寺卿的官印。批文下面有一行小字,被人用墨涂掉了。他把纸对着光,勉强认出几个字:“……灭口……不必再查……”
“冯伯。”他指着那行字,“这是谁写的?”
冯伯看了一眼,把脸转开。
“别问了。”
“我只问,是不是顾廷章。”
“不是。”冯伯说,“是上面的人。顾廷章那时候,连进这间屋子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把卷宗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封皮是牛皮纸,边角磨白了,上面有一道刀划的口子。
他正要再问,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差役抬着一扇门板进来,门板上盖着草席,草席下面露出一只青白色的手。
“冯伯,城北河里捞上来一具,没主。”差役说,“顾大人说,让新来的沈主簿先看看。”
沈砚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主簿了?”
“顾大人说的。”差役把门板放下,“从九品,没印,没俸禄,先干着。”
沈砚:“……”
冯伯在旁边笑了一声,像咳嗽。
门板上的尸体被抬进验尸房。验尸房不大,一张石台,两口缸,一缸醋,一缸酒。沈砚让差役把草席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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