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胡三家的白绫

苏令仪在街角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色不太好看。

“你娘的药，我重新抓了。”她说，“但今天下午，有人去过你家。”

“谁？”

“胡三的老婆。她说去送鸡蛋。”苏令仪把药包塞进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下，“我在药渣里，又验出了砒霜。”

“先救你娘。”她说，“救完了，再想怎么还我。”

沈砚把药包收进袖子，低声说：“胡三。二十两银子的债，还得可真勤。”

榆钱巷在城南，雨刚停，地上还是湿的。

沈砚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家在巷子最里头，两间瓦房，院墙塌了一角，用竹篱笆补着。屋里点着油灯，灯芯短了，火苗一跳一跳。柳氏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听见门响，咳了两声。

“砚儿？”

“娘，是我。”

柳氏撑着想坐起来，被沈砚按住了。她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一根柴，手背上全是青筋。床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碗药，已经凉了，药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苏令仪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你回来得正好。”她说，“你娘下午又咳了血。”

沈砚接过汤，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柳氏喝了两口，摇摇头。

“不喝了。”她看着沈砚，眼神有点散，“砚儿，你爹……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快了。”他说，“爹在岭南，路远。”

柳氏点点头，闭上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那批粮不能签……不能签……”

沈砚等她说睡着了，才起身，走到灶间。

“她这样多久了？”

“从前天开始。”苏令仪说，“一阵清醒一阵糊涂。我查了药渣，除了砒霜，还有曼陀罗。量不大，但吃久了，人会记不清事。”

“下毒的人不想让她死得太快。”沈砚说，“想让她闭嘴。”

苏令仪看了他一眼：“你怀疑谁？”

“胡三的老婆。”沈砚说，“她今天来过？”

“来了。提了一篮鸡蛋，说是给你娘补身子。”苏令仪从灶台下面拿出一个竹篮，“鸡蛋我留着，没敢给你娘吃。你看看。”

沈砚拿起一个鸡蛋，对着灯照了照。蛋壳上有一个极小的针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蛋里也注了东西。”他说。

“砒霜水。”苏令仪说，“针眼用蜡封过。这手法，不是第一次干。”

沈砚放下鸡蛋，往外走。

“你去哪？”

“胡三家。”

胡三家在巷子中段，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

白灯笼是新的，纸还白得发亮。榆钱巷的人家，只有办丧事才挂白灯笼。

沈砚伸手摸了摸灯笼纸，纸面还潮，浆糊没干透。挂灯笼的人走得很急，左边那盏挂歪了，绳结打在门楣外侧——从外面挂的。

胡三的老婆如果真要办丧事，不会从外面挂灯笼。她连门都没锁。

这灯笼是挂给活人看的。

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沈砚推门进去，一股酒味混着香灰味扑面而来。

“胡三？”

没人应。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

堂屋正中的房梁上，吊着一个人。

胡三。

他穿着那件油腻腻的短褂，双脚离地半尺，舌头伸在外面，脸憋成了紫黑色。脚下的凳子倒在一旁，凳面上有一个脚印。

沈砚没急着解绳子，先看凳子，再看胡三的脚。

凳子是普通的长凳，一条腿有点瘸。凳面上的脚印是赤脚的，脚趾朝外。胡三的脚底干干净净，脚趾缝里没有一点灰。

沈砚搬了张桌子过来，踩上去，凑近胡三的脖子。

脖子上有两道痕。

一道是粗麻绳勒出来的，斜着往上，颜色发紫；另一道是细绳勒出来的，水平的一圈，颜色发黑，陷进肉里。

他用手指按了按那道细痕，皮下的软骨已经断了。

“先被人用细绳勒死，再吊上去的。”他低声说。

他跳下桌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桌上摆着半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朝着门口，摆得很齐。

沈砚看了看那双筷子。胡三要是自己坐下吃面，不会把筷子摆得这么端正。有人收拾过桌子，或者，有人陪他吃过这碗面。

桌角有一小片红蜡，和卢家祠堂里的红蜡一模一样。

墙角的地上，有一行用血写的字。

“沈”。

只写了一个姓，后面的笔画拖得很长，写到一半，断了。

沈砚蹲下去看。血字已经干了，摸上去硬得像一层壳。

“写了至少两个时辰。”他说。

他回头看了看胡三的手。胡三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血。

一个上吊的人，手指上不可能没有血，如果他写过字的话。

沈砚又去看胡三的鞋。鞋底沾着湿泥，泥里混着几粒黄米。胡三今晚出过门，去过有米的地方。

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盆。盆里有半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盆底沉着几粒米。

胡三死前淘过米。

一个要上吊的人，不会在死前淘米。

沈砚捏起一粒米，放在嘴里咬了咬，硬，带着霉味。

“这米哪来的？”他问。

蔡婆在门外探头：“巷口粮铺赊的。胡三说，下个月一起还。”

“字是别人写的。”沈砚站起来，“写给我看的。”

他在屋里又找了一圈，在胡三的枕头底下摸出半张纸。

盐引。

半张盐引，边缘是撕开的，上面印着“大曜盐运使司”的朱印，编号是“承平十四年，北字三百七十一号”。

沈砚把盐引凑到灯下。他记得柳如烟嫁妆里那张盐引的编号，是“北字三百七十二号”。

连号。

半张在胡三手里，半张在柳如烟手里。

“沈砚。”

王铁头从门外跑进来，满头是汗。

“卢福找到了。”

“在哪？”

“城外乱葬岗。”王铁头咽了口唾沫，“死了。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手里也攥着半张盐引。”

“胡三的老婆呢？”

“跑了。”王铁头说，“邻居说，下午有个戴斗笠的人来找她，两人说了几句话，她就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连门都没锁。”

沈砚看了看梁上的胡三。

“王大哥。”他说，“帮我把胡三放下来。别碰他脖子上的绳子，那是证据。”

王铁头搬凳子，沈砚在屋里继续看。他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还有半锅面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

他拿勺子搅了搅，从锅底捞出一小块东西。

是一块铜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仓”字。

“这是什么？”王铁头问。

“粮仓的封牌。”沈砚把铜片擦干净，“军粮入仓，每袋粮上都要挂一块。这块是被人掰下来的。”

他把铜片和半张盐引放在一起，用帕子包好。

“胡三不是债主。”他说，“他是看仓的。”

王铁头没听懂：“看仓的？”

“他借给我二十两银子，不是好心。”沈砚说，“他是拿债拴住我，让我替他办事。只是他没想到，我被人打晕了，醒过来就变了个人。”

“变了个啥？”

“变聪明了。”

“王大哥，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去查胡三最近三个月，跟哪些人来往。特别是粮铺、当铺、车马行。”

“行。”王铁头应了一声，又问，“那卢福的尸体呢？”

“让义庄的孙老头看着，谁都不许动。”沈砚说，“明天我去验。”

王铁头领了差事，先走了。沈砚送到门口，隔壁的蔡婆扒着门缝看，见他出来，缩了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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