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巡查使

大堂陷入死寂。

王校把头死死贴在青石上，身子微微颤抖。贺拔泰也吓得缩了缩脖子，额头上渗出冷汗。

赫连勃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陆朔身上。“小子，看你生的模样，不像是这六镇之人，籍贯那里？”

陆朔跪伏在地，声音不卑不亢，死过一次的人了，倒也少了几分恐惧：“卑职，本是河东人士，自幼随家人来到怀朔。”

“世代军户？”

“世代为大魏戍边！”陆朔的额头叩在青石砖上。

“也算忠勇可嘉。”赫连勃点了点头。

他放下火筷子，身子微微前倾：“你猜，我为何留着你？”

陆朔心头一紧，低头道：“卑职不知。”

“苏家，是我的人。”赫连勃盯着他，语气极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陆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头埋的更低，前世他怎么死的还历历在目，上一世一个秦枕他都惹不起，何况像赫连勃这班手握生杀大权的大人物！

生杀予夺皆凭心意，一个不好，他会比前世更惨！

赫连勃看着跪伏在地的陆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此刻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既然苏家是我的人，何必多此一举，深夜扣关让你私放出城，对吗？”

陆朔大脑飞速运转，思虑万千，到底该如何解这死局。

“本帅也不瞒你，因为这六镇里，有的是京城安插的鬼，像苏家这样的事决不能摆在明面上。”赫连勃指了指地上的陆朔，“而你，虽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卒子，但也足够清白。放心，本都督不杀你。但你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本都督的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铜令，随手丢在地上。

“当啷。”铜令滚到陆朔膝前。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怀朔镇的巡查使。给我把怀朔从里到外，哪怕是地皮，给我犁他三遍！把藏在怀朔的朝廷眼线，给我一只只揪出来！”

听到这话，陆朔暗自松了口气，这下命暂时保住了！

“只不过这差事也不好干，说不好随时小命就得交代在这，不管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保住命再说。”陆朔心中暗道

看着眼前紫金色绘着不知何种异兽图案的铜令，陆朔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卑职明白。谨遵大都督令！”

赫连勃把目光转向王校，声音陡然转冷：“王校。”

王校浑身一颤：“末将在。”

“你是本督派去辅佐贺拔泰的，不是让你跟着他一起混吃等死的。”赫连勃冷哼一声，“这小子代本都督查案。从今天起，城防兵马，你拨他一半调用。若是让本督知道谁在暗地里给他使绊子，老子先剐了他，然后再剥了你的皮。”

“末将不敢！定当全力配合陆巡查使！”王校吓得声音都劈了。

陆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这才爬过去，捡起那块铜令，叩首道：“谢大都督。卑职定当为大都督效死！”

赫连勃微微颔首，摆了摆手。

陆朔再次叩首，转身退出了正堂。

大堂里，只剩下贺拔泰和王校。

贺拔泰终于憋不住了，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满脸不服：“姑父！您怎么把巡查使的位子，给了这么个底层的贱卒！这怀朔镇可是咱们的地盘，他算个什么东西……”

“闭嘴！”赫连勃猛地转头，一脚狠狠将贺拔泰踹翻在地。

“哎哟！”贺拔泰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姑父！侄儿也是想替您分忧啊，您怎么向着外人！”

“替我分忧？”赫连勃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爹把你交给我，让你在这边镇历练。老子把怀朔镇交给你，更是让王校尽心辅佐你，就是希望你有所长进！你倒好，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捞银子！底下的兵饿得连刀都拿不稳，让别人在眼皮子底下钻了这么大的空子！”

贺拔泰吓得连连磕头。王辅也赶紧伏地请罪：“大都督息怒，是末将督导不力。”

“姑父，既然这小子如此傲，您为何不直接把他杀了，反而把巡查使给他？”贺拔泰小声嘀咕。

赫连勃重新坐回案后，拨了拨灰，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六镇这池水太沉了，底下的王八藏得深。那陆朔，不过是本都督扔进这死水里的一条鲶鱼。给他一块铜令，让他去搅。他一搅，水底下的大小王八也就藏不住了。”

“查出来，老子借他的手杀人；查不出来，或者被那些眼线弄死了，也可以把六镇这摊水搅混，一个没根没底的泥腿子，死了也就死了，谁会在意？”

贺拔泰和王辅对视一眼，背后皆冒出一层冷汗。

帅府大门外，风雪如刀。

陆朔刚一出门，这腿肚子顿觉一软，差点就没站住。

他伸手扶住了门外的石狮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上被刀背砸烂的旧伤，此刻混着冷汗，疼得他眼前发黑。

“陆爷！咋样？大都督怎么说？”刘三和老周赶紧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刚才在大堂外，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会儿的脸还是白的。

“死不了。”陆朔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的翻江倒海，“大都督还给我升了官。怀朔镇巡查使。”

“我的乖乖！”刘三眼睛一亮，搓着手直乐，“巡查使！那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啃冻饼子了？陆爷，这官多大？”

“大个屁！”陆朔反手把铜令拍在刘三的胸口，苦笑道：“这哪是官，这是她娘的催命符！”

刘三懵了：“陆爷，您这话啥意思？”

“你以为大都督留着我，是真看重我？”陆朔靠在石狮子上，看着漫天飞雪，声音压得极低，“这怀朔镇里，有京城安插的棋子。是谁大都督不知道，贺拔泰那个废物，只知道喝兵血，捞银子，搞女人，大都督指望不上他。这是拿我当鲶鱼，要把六镇这摊子水给搅浑了！”

“我要是能把这群耗子揪出来，大都督正好借我的手杀人，他坐收渔翁之利。我要是查不出呢？”陆朔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惨笑，“或者哪天夜里，被这帮藏在暗处的内鬼一刀抹了脖子。大都督连查都不会查，直接拿我的脑袋当投名状，去堵京城那帮人的嘴：“走私军械禁品的人老子已经替你们宰了，这事儿到此为止。”

“从头到尾，咱就是一枚过河卒子。”陆朔的拳头，捏出声响，攥的指头发白。

刘三和老周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比刚才还要白。

“这世道，想活命，只能拿命去拼。”陆朔直起身子，拍了拍刘三的肩膀，“走，找王校那个狗东西要兵！”

前世他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既然老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陆朔带着人直接堵住了刚要骑马离开的王校，伸出手：“大都督说了，城防的兵拨我一半调用。王副将，点卯吧。”

王校坐在马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哎哟，陆巡查使，恭喜高升啊！大都督确实发了话，末将哪敢不从。只是这城头上的兵都在防备柔然，实在无力抽调。”

“那剩下的呢？”陆朔冷眼盯着他。

“剩下的，都在城西破庙里歇着呢。”王辅拿马鞭往西边指了指，笑得像只老狐狸，“不多，也就五十来号人，但也够陆巡查使征调了。”

说完，王辅一扬马鞭，带着亲兵策马而去。

“他娘的，看姓王的这德行！我呸！”刘三气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走，陆爷，咱们去看看这孙子耍的什么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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