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剑灵残响引火并

陆九渊没动。

他把破剑从膝头慢慢提起，剑尖垂的，借着歪斜的门框遮住身子。火堆只剩一层暗炭，墙角那边岑荠呼吸拉的又匀又长，伸进褡裢底下的那只手却一直攥着，指节泛白。

左边枯柳林里的夜枭叫了半声就断了。右边荒坡没动静，只有颗石子滚落下来。

剑身裂纹里的热气猛的往剑柄上一缩。

陆九渊太阳穴刺痛了一下，脑子里响起那个老头的声音，比枯柳坡那回弱的多，断断续续的。

“两拨... 左边十二人，步子沉，带弩，冲棺材来的。右边... 七个，轻功好，冲那丫头包里的东西”。

陆九渊嘴唇没动，在心里问: 前辈还能出手么 ?

“不能”。老头的声音直发飘，“上回岳崩，烧了我三缕残魂。这回替你听三十息。三十息后，我睡”。

裂纹更烫了。陆九渊低头瞥了一眼，剑格旁又裂开一道新纹，从剑脊一直爬到血槽边上。

“岑姑娘”。他压着嗓子，只漏出点气音。

岑荠的呼吸停了一下。

“左边十二个，带弩，冲棺材。右边七个，冲你的货”。陆九渊语速很快，“两拨人互相不知道。想活命就听我的”。

神像黑影里，岑荠睁开眼，半点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说”。

“袖箭还剩几支 ? ”

“三支”。

“够了”。

陆九渊拿剑尖在地上划拉两道，指了指庙门和后窗。“左边的人摸到门口，得过枯柳林最后一排树。你从后窗翻出去上房梁，等他们进门，往右边荒坡打袖箭。别打人，往石头树干上招呼，越响越好”。

岑荠盯着他: “然后 ? ”

“右边那七个会当是左边先动的手”。陆九渊扯下黑棺上的血布往身上裹，“大半夜摸过来抢货，心里都有鬼。不过两边既然敢来，肯定防着一手，未必全信。咱们就赌他们先沉不住气”。

他把血布往肩上一搭，手在布角上捻了一下: “要是不动，你马上退回来”。

岑荠咬了下嘴唇，猫腰退到后窗底下。窗棂早就朽了，她拔出银簪拨开木栓，翻了出去。

陆九渊抱起黑棺前那截烧剩的焦木，裹上血布，竖着靠在门框边，看着像个人蹲在那儿。他自己拖着破剑退到神像后头，死死压住剑身上的灰气。

三十息。

剑灵在里头数着。

枯柳林那边响起踩断枯枝的动静。十二个人分三列贴着墙根摸过来。领头的一抬手，庙门两边各站了两个弩手。

这帮人是个中老手，不喊话也不踹门，领头的直接拿薄刃匕首插进门缝，去拨里头的木栓。

后窗房梁上，岑荠动了。

第一箭打在荒坡青石上，溅起一串火星子，箭尖撞的嗡嗡响。第二箭钉进荒坡边的老槐树，树皮炸开一块，动静传出老远。

门口领头的手势一顿，扭头看荒坡。

第三箭，岑荠停了半息，对准荒坡最密的那片灌木丛松了手。

灌木丛里闷哼一声。

“谁 ? ! ”荒坡上有人骂了一嗓子。

那一箭正好扎在灌木里的暗哨身上。暗哨捂着肩膀退出来，旁边同伙一见血，当即以为是庙门口的人下了黑手。七条黑影从乱石后头扑出来，拔刀的拔刀，亮镖的亮镖。

庙门口领头的脸一黑，抬手让人放了两箭。

“天外楼的货也敢截 ! 找死 ! ”

庙墙下那领头的嗓子发阴: “这话该老子问你 ! 黑棺在这，你们哪条道上的 ? ”

“黑棺 ? ”荒坡上的人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第二波弩箭到了。荒坡上一个人肩膀中箭滚下来，被同伙一把拽住。两边不再废话，弩箭暗器在林子和荒坡之间乱飞，不时有人见血。

门口那领头的却没跟着射。他盯了荒坡两眼，回头瞄向门缝，冷笑一声: “不对，里头是个假人 ! ”

他手一指，两个弩手掉头逼向庙门。陆九渊往脑子里问了一句还有多久，剑灵那边只剩点温乎气，半点动静没有。

他下意识往神像后缩，脚后跟却磕在另一块碎焦木上，咔的一声。

“里头有人 ! ”打头的弩手转过身。

陆九渊一脚把门框边的假人踹出去，趁对方抬弩的空当闪出神像，脚下踩着秦伯教的走镖步子摸上去。那弩手刚觉出脑后有风，嘴已经被陆九渊左手捂住，秦伯留下的那把刀从肋下斜捅进去，人软软倒的。

另一个人的弩弦响了，箭擦着陆九渊肩膀钉进神像。陆九渊顺势滚倒，捞起地上的弩反手就是一箭。箭走偏了，不过逼的门外那领头的往旁边跳了一步。陆九渊抓起地上的箭袋，掉头就往庙后跑。

摸了摸箭袋，里头还有六支。

岑荠已经顺着梁柱滑到庙后，解开了青骡的缰绳。她打了个手势，陆九渊点点头，把黑棺从车板上推下去，顺着庙后的斜坡直接滑进底下的干沟，又抓了几把枯树枝盖上。

棺材不能留给这帮人，但他现在也拉不走。

“走”。岑荠牵着两匹骡子，嗓子绷的死紧。

两人顺着干沟往北摸。后头庙前的砍杀声越来越乱，有人在骂娘，多半是发现庙里没人。

顺着干沟走出半里的，前头是个岔口。岑荠脚下一绊，身子歪了歪，陆九渊伸手去扶，手指头蹭到她皮褡裢底下。那块皮子被沟边的荆棘划开一道口子，里头的东西漏出来半截。

根本不是苏木。

是一截手指头长的白骨，骨节上刻满了细纹，泛着点青光。那纹路的走向，跟陆九渊手里破剑的裂纹一模一样。

白骨掉在碎石上，嗑出一声轻响。

陆九渊手里的破剑跟着抖了一下，剑格旁边的新裂纹也亮起青光。岑荠脸都白了，猛的弯腰去捡，头一回没抓起来，手在碎石上划拉了一下才攥进掌心。

“就... 一截旧骨头”。她把东西死死塞回褡裢，按着破口，“你什么都没看见”。

她没摸银针，死死盯着陆九渊拿剑的手。陆九渊低头看了眼发烫的剑身，刚要说话，岑荠的眼珠子忽然往他身后移了过去。

枯柳林那边的砍杀声没了。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这会儿连声惨叫都没留下，只剩两匹骡子粗重的喘气声。

岑荠捂着褡裢的手松开，指缝里多出三根银针。

沟沿上头传来一阵摩擦声，像是什么沉东西在碎石上拖着走。一股子腥冷味儿往下压，骡子猛的打了个响鼻，前蹄乱刨，咔嚓一下挣断了缰绳。

陆九渊抬头往上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脑子里，剑灵最后动了一下，只剩一口气。

“小心... 来的不是人”。

裂纹彻底凉了。陆九渊攥紧剑柄，脑子里空荡荡的。

沟沿上，拖东西的动静停了。

过了几息，几块碎石滚下来，一只惨白的手扒住了土沿，手指头折着诡异的弯儿往前抠了抠。后头黑影里，两团绿光一前一后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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