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九宫桩边腾挪步，黑泥潭里砸铁颅

八匹披甲战马顺着土梁斜坡俯冲而下，铁蹄踏碎冻泥，卷起漫天沙石。

“放箭！钉死他的腿！”

冲在最前头的六品百户左手控缰，右手玄金直刃往前一指。身后七名缇骑在颠簸的马背上同时举起神臂连弩，扣动悬刀！

嘣嘣嘣——！

八支三尺长的玄金重弩矢破雾而出，封死了陆长渊向右侧乱戟林闪避的所有空当，逼得他除了往前的白沙沟里跳，再无半寸活路！

百户脸上横肉抖动，马腹双腿一夹，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催动战马全速冲向那条宽敞平整的白沙沟。在他眼里，前头那个只穿青布短褐的泥腿子，下一息就会被连弩射成刺猬，再被八匹千斤战马踏成一滩烂肉泥！

弩矢带起的尖啸声已至后心三尺！

站在白沙沟边缘的陆长渊没有往前跳，左手猛的扯开胸前系着的背带活扣，右臂肌肉暴起，将那口吞饱了战场煞气的紫檀旧木匣抡圆了往脑后一横！

当！当！当！

三支正中后心的玄金重弩矢撞在暗红血纹流转的紫檀木匣上，精钢箭头当场崩断，火星子四溅中，巨大的冲力推着陆长渊往前滑出半步，左肩胛骨被第四支擦边而过的弩矢划开一道血槽，粗布衣裳瞬间染红。

可借着这股子推力，陆长渊右脚尖精准无比的点在了白沙沟右侧边缘、一根斜插在泥里的残破倒刺铁戟杆上！

那是九宫锁煞桩最外围的一根桩子！

铁戟杆子往下弯出一个惊险的弧度，陆长渊腰腹发力，整个人借着铁杆回弹的劲道凌空拔起三尺，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方向，贴着八匹战马冲锋的侧翼，稳稳落回了右侧坚实的盐碱岸边！

“什么？！”

六品百户瞳孔骤然放大，根本没想到这泥腿子在绝境之下还有这等借力腾挪的身手。此时八匹重甲战马正处于下坡冲锋的极速之中，马身加上铁甲武夫重逾千斤，哪还收得住蹄子！

“勒马！快勒——”

百户惊恐的咆哮声刚出口半截，冲在最前头的三匹北境战马已经一头扎进了那条三丈宽的白沙沟！

噗嗤——咕嘟嘟！

那层看似平整干爽的白沙表皮，在千斤重蹄踏上去的刹那，脆的跟一层薄冰没两样，瞬间塌陷下去丈许宽的大坑！

底下积攒了四十年的腐尸黑泥翻涌上来，粘稠腥臭的泥浆里头混着无数生铁倒刺蒺藜，直接扎穿了战马的蹄掌。三匹战马发出凄厉至极的悲鸣，前腿一软，带着马背上的缇骑一头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泥潭里！

后头紧跟着的百户和另外四骑根本来不及转向，前马绊后马，轰隆隆撞作一团，八匹高头大马连人带甲，像下饺子似的齐刷刷滚进了白沙沟！

“救命！这沙沟底下是活泥潭！”

“别乱动！越挣扎陷得越快！快弃马！”

惊慌失措的叫骂声在沟底乱成一团。这帮巡天台缇骑人人披挂三十斤重的黑铁甲叶，腰挎重弩直刃，在平地上是摧枯拉朽的铁甲凶器，可一旦掉进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腐尸泥潭，那一身精良重甲就成了催命的铁秤砣！

不过三个呼吸的工夫，浓稠的黑泥已经漫过了战马的肚腹，两名摔下马背的缇骑刚张嘴呼救，腥臭的黑泥便灌进嘴里，只有两只戴着铁护腕的手臂还在泥面上胡乱抓挠。

岸边的陆长渊落地后连口气都没喘，左手将紫檀木匣重新甩回后背，右手按住匣顶卡簧，噌的一声抽出了那柄三尺长、三指宽的无锋钝剑！

“拉我一把！我是巡天台六品百户，拉我上去赏你百两黄金！”

陷在泥潭边缘的六品百户离岸边最近，黑泥已经没到了他的胸口，双腿被死马压在水底动弹不得。他拼命探出右手，试图去抓岸边那根倒刺铁戟，抬头瞧见提剑走过来的陆长渊，扯着嗓子许诺。

陆长渊走到沟边，踩着那根斜插的铁戟杆子，双手握紧缠着烂麻绳的剑柄，高高举过头顶。

“巡天台的爷，路钱还没付！”

话音落下的刹那，十几斤重的无锋钝剑带着风声，迎着百户伸出来的右臂当头砸下！

咔嚓！

百户右小臂的精铁护腕当场瘪了下去，里头的臂骨断成两截，整条胳膊软绵绵的砸进黑泥里。

“啊——！小杂种，你敢伤朝廷命官！赵千户不会放过你的！”

百户疼的五官扭曲，左手拼命往腰间摸去，想拔出随身的袖珍短弩反击，可粘稠的黑泥糊住了机括，任凭他如何催动六品武夫的气血，双脚在泥底无处借力，一身本事连两成都使不出来！

陆长渊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左肋和左肩的两处伤口因为剧烈发力而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青布短褐往下淌。他踩稳铁戟，双手抡起无锋钝剑，跟铁匠铺里打铁的学徒一样，一剑接着一剑，结结实实的砸在百户头顶的精铁头盔上！

当！当！当！

第一剑，头盔顶上的红缨震断，百户七窍飙血；

第二剑，精铁盔面凹陷下去半寸，头骨碎裂的闷响传出老远；

第三剑砸落，连盔带头直接被这记蛮横至极的重剑砸进了腐尸黑泥里，泥面上翻起一串浑浊的血泡，彻底没了动静！

解决完领头的百户，陆长渊没有停手，提着滴血的钝剑顺着沙沟岸边往前走。

泥潭里剩下的五名缇骑还没彻底沉底，正趴在将沉未沉的马鞍上苟延残喘。见这煞星提着铁条走过来，有人求饶，有人破口大骂，可在十几斤重的钝剑面前，全都化作了铁盔瘪陷的闷响。

足足砸了二十多剑，整条白沙沟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

八匹北境战马连同八名巡天台精锐，尽数葬身在这条四十年前吞没了残梁重骑的烂泥坑里，只有几截断矛和马鞍的边角还浮在黑泥表面。

陆长渊单膝跪在岸边的冻土上，拿钝剑撑着身子，胸膛剧烈起伏，吐出的白气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连番死战加上强行抡动重剑，哪怕有紫檀木匣吞吸煞气反哺，他这副常年吃杂面饼熬出来的身子骨也已经到了极限，眼前一阵阵发黑，左肋的伤口彻底豁开，血水把半边裤管都泡湿了。

不能歇。赵千户是个老狐狸，地窖的假尸首瞒不了他太久。

陆长渊咬破舌尖，借着那股刺痛强撑起精神，探身抓起岸边一根丈许长的断矛，拿矛尖勾住了尚未完全沉底的六品百户的腰带，费力将半截尸首拖到岸边。

他动作极快的摸遍百户全身，从贴身皮囊里摸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一闻，里头装的正是崇玄大观炼制的上品赤血丸，足足有三颗！除此之外，还有一袋沉甸甸的碎银子，约莫百两上下，外加一具绑在百户左小臂内侧的玄金袖珍短弩，以及十支三寸长的精钢短箭。

将银袋、短弩和箭囊尽数塞进怀里，陆长渊倒出一颗赤血丸塞进嘴里，看也不看剩下的尸首，拿断矛将百户推回黑泥潭，转身就往乱戟林深处钻。

刚跑出不到百步，铅灰色的云层底下骤然传来四声尖利刺耳的鹰唳！

四只翼展近丈的巡天台铁羽鹰穿透浓雾，顺着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味，死死锁定了林间那道摇摇晃晃的青布身影，收拢双翼俯冲而下！

与此同时，后方三里外的古烽燧方向，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暴怒长啸，滚滚音波震的乱戟林里的积雪簌簌坠落——

“掘地三尺！给本官把那个背木匣的小杂种碎尸万段！”

赵千户发现真相了！

赤血丸的药力还没化开，失血过多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陆长渊抬头看了一眼俯冲下来的铁羽鹰，脚下一滑，左脚踩空了一块风化酥脆的青砖，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乱戟林尽头一处坍塌的幽暗地洞，直挺挺的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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