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强塞半块染血印，木匣吞煞开一重

马蹄声踏碎冻土，震的石台缝隙里的细沙簌簌往下落。

陆长渊看也没看地窖里那个半死的老道，手腕一翻，将无锋钝剑顺着三寸宽的匣口插回紫檀木匣。啪的一声脆响，黄铜卡簧合死，他抓起扯断的粗布背带系了个死结，重新往左肩上一挎，猫着腰就往西面塌落的条石堆缝隙里钻。

“站住......”

地窖里传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老道枯树皮似的手掌扒住窖口边缘的碎砖，指节因为发力过度而绷出青筋，指甲盖在青石板上刮出五道血印子。

“那是褚师叔的镇煞剑匣......你小子受了他老人家的剑道，见着崇玄观的同门遭难，拔腿就走？”

陆长渊右脚已经踩上了半截断柱，闻言停下步子，低头瞥了眼地窖里那方染血的青玉半印，眉头拧成个川字。

外头那三十骑重甲少说也是巡天台精锐，领头的嗓门中气十足，底子怕是在四品禁军宿卫的水平线上。这时候接那块破石头，跟自己把脖子洗干净架在巡天台的玄金直刃上没有任何分别。三十两银子只包带路，不包替死人守坟。

“老道士，你看错人了。”

陆长渊把被刀疤伍长砍破的青布衣襟往里掖了掖，压住左肋往外冒血的伤口，嗓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起伏。

“这木头匣子是我十年前在苦水崖底下捡的，里头的铁条只用来防身砸狗。什么崇玄观，什么褚师叔，草民听都没听过，您老还是留着口气，等外头那些穿墨鳞衣裳的官爷进来叙旧吧。”

话音没落，东面浓雾外头骤然响起一阵机括崩响！

咻咻咻——！

十几支三尺长的玄金重弩矢破开灰雾，带着凄厉的尖啸声钉进石台东侧的断墙，石屑纷飞，箭头入石三寸，尾羽嗡嗡乱颤，彻底封死了从东面绕行的退路。

“赵千户有令！围死石台四面，放箭压制，谁敢从废墟里露头，乱箭射杀！”

百步外传出军官的厉喝，铁蹄声一分为二，顺着石台南北两侧包抄过来，马嘴里喷出的热气隔着浓雾都能闻见腥味。

逃生的时间最多还剩十个呼吸。

陆长渊不再废话，双手扣住西面塌石堆上方的一块凸起条石，双臂肌肉坟起，脚尖一蹬就要往上翻。

地窖底下骤然卷起一阵腥风！

原本坐着等死的枯瘦老道双目圆睁，浑浊的眼白里血丝根根爆裂，胸口那截断箭硬生生被他挺胸震飞出去，一蓬黑红色的心头血喷在石壁上！老道整个人借着这股回光返照的本命道气，从五尺深的地窖里旱地拔葱般窜出半截身子，左手五指如铁钩，一把扣住了陆长渊还没来得及抬起的右脚踝！

那只枯手冷的跟万年冻铁没两样，五根手指头嵌进粗布裤管，差点把陆长渊的脚脖子骨头捏裂。

“褚不归教出来的徒弟，也是这副****的驴脾气！”

玄苦长老满嘴都是黑血沫子，死死仰着脖子盯住陆长渊。

“你当你不接这掌教半印，巡天台就会放你一条生路？三十年前褚师叔带着镇煞匣叛出大观，中都城里那位爷做梦都想把这口匣子找出来挫骨扬灰！方才那两个缇骑没认出钝剑，外头领队的赵千户可是巡天台老人，只要瞧见你背上这三尺紫檀木，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你剁成肉酱！”

陆长渊右脚被锁死，重心一沉，右手本能的按向脑后木匣卡簧。

这老牛鼻子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既然说不通，那就只能先剁了他的爪子脱身！

念头刚起，玄苦长老右手已经捏着那半块缺角的青玉大印，迎着紫檀木匣的底部狠狠一拍！

“开！”

一声低喝震的陆长渊耳膜嗡嗡作响。老道指尖流出的黑红精血顺着青玉大印涂抹在木匣底端，原本严丝合缝的紫檀硬木底部，竟发出一连串极其细密的齿轮咬合声，咔哒一下弹开了一道两指宽的暗格！

陆长渊背了这木匣整整十年，拿火烧、拿斧头劈都没找着过半条缝隙，眼下居然叫这老道一巴掌拍开了底裤！

不等他挥拳砸开老道的手，玄苦长老已经把那半块染血的青玉大印硬生生塞进了暗格里，顺手用沾满心头血的枯掌，自下而上在紫檀木匣背面狠狠抹过！

嗤——！

木匣表面那层灰扑扑的包浆见了老道的本命精血，竟发出烙铁入水般的轻响。一道道细如牛毛的暗红色血纹顺着木头纹理亮起，转眼间连成了一幅繁复狰狞的凶兽吞天图录。

暗格合拢的刹那，整口木匣重重一震！

四周弥漫在古烽燧里的浓郁战场杀煞，连同地上两名巡天台缇骑尸首逸散出的血腥死气，受到某种蛮横吸力的拉扯，打着旋儿往木匣背面的暗红血纹里钻！

一股子透骨的凉意顺着木匣背带直透陆长渊的脊梁骨，紧接着化作滚烫的暖流，蛮不讲理的冲进他四肢百骸。左肋那道被玄金直刃划开的血口子，肌肉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紧，火辣辣的痛感消退了大半，原本因为死斗而亏空的双臂气力，竟在这一呼一吸间凭空暴涨了三成有余！

“镇煞匣一共九重禁制，老道拿命替你开了第一重‘吞煞养身’......”

玄苦长老扣在陆长渊脚踝上的五指力道迅速消散，整个人顺着窖口滑落下去，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那道箭创里连血都流不出来了，只剩喉咙管里还在往外倒气。

“听着......外头那姓裴的小畜生，根本不是带谢师侄女逃命，他是巡天台早年埋在陕州裴氏的暗桩！老道就是着了他的道，才会被赵千户堵在这死人坑里......”

老道浑浊的眼珠子死死望着地窖顶端的雾气，枯手在道袍上抓挠了两下，头颅一歪，彻底断了声息。

“白骨涧......谢丫头身上的半部《崇玄道藏》......绝不能落进巡天台手里......”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剩洞口那圈暗红血纹还在不知疲倦的吞吸着残存的死气。

陆长渊低头看了眼自己重新恢复力气的双手，又伸手摸了摸木匣底部那处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的暗格，抬手拿袖口擦掉嘴角溢出的血沫子。

合着裴照那孙子砍断石柱堵死退路，不光是拿他当弃子挡箭，更是为了把地窖里这个知情的活口一块活埋在里头。好算计，一刀切下去，既卖了巡天台天大的功劳，又省了给向导结账的三十两尾款。

“拿人东西替人办事，这笔烂账，我记在裴照头上。”

陆长渊对着地窖里双目圆睁的老道尸首低声甩出一句，正要转身攀爬西面碎石，东面豁口外头的浓雾骤然被十几道高头大马的轮廓撞碎！

“百户大人！里头没动静了，那两个探路的弟兄也没回话！”

“废物！跟老子冲进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铁蹄踏碎豁口碎石，十骑披挂黑铁重甲的巡天台缇骑端着神臂连弩，距离石台中心已不足二十步！

西面碎石堆太高，现在往上爬，正好给神臂连弩当活靶子！

陆长渊缩回迈出的步子，视线飞快在狭窄的废墟里扫过，最终定格在地上刀疤伍长那身完好的墨鳞锦衣，和地窖角落里半桶受潮发黑的守城火药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