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木匣开一线，血溅墨鳞衣

孙骁骑抓过白狐裘锦氅，狞笑着一步跨到陆长渊跟前，右手军刀横拍过来，直奔陆长渊双膝盖骨，左手揪着锦氅就要往他脑袋上蒙！

“拿了裴家三十两纹银，合该替公子挡这一灾！”

陆长渊半句废话没有，早在他开口前就已经矮身蹲了下去，抓起脚边一大把掺着碎骨渣的生碱灰，迎着孙骁骑的面门狠狠扬了出去！

“啊——！”

生碱灰糊进眼眶，遇汗就烧，孙骁骑惨叫着偏头闭眼，手里那记横刀走空，擦着陆长渊的后背劈过去！

刺啦一声裂响，裹在最外头的灰粗布包袱皮被刀锋划开一道大口子，刀刃砍在里头暗沉沉的硬木匣子上，崩出一溜火星子，震的孙骁骑虎口发麻。

陆长渊贴着地面往前一蹿，右脚后跟顺势踹在孙骁骑的小腿迎面骨上。孙骁骑本就瞎着眼，重心一歪，披着那件显眼的白狐裘锦氅，踉踉跄跄直接栽出了东面石墙豁口！

嘣！嘣！嘣！

土梁子顶上三张神臂弩同时扣动悬刀，三支玄金重弩矢追星赶月般钉下来，两支扎穿孙骁骑的大腿和左肩胛，整个人惨嚎着摔进碎石堆里，白狐裘瞬间染红了大片。

西面石墙下，韩烈周身血管暴起，五品铁卫的气血催到极致，双手抡起宽背铁刀狠劈在风化的石砌薄弱处。乱石崩飞，硬生生砸开一道丈许宽的缺口！

裴照翻身跃上天马，一把拽住骑乘燕紫骏马的谢知微缰绳，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孙骁骑一眼。临冲出缺口前，裴照回头瞥见缩在断柱后头的陆长渊，反手夺过护卫遗落的佩刀，狠狠一刀斩断了烽燧石台仅存的那根朽木承重柱！

咔啦啦巨响震耳欲聋，半边石台连着几千斤重的条石横梁塌下来，彻底堵死了西面逃生缺口，漫天烟尘呛的人睁不开眼。

白衣骏马眨眼没入浓雾，连半句交代都没留下。高门贵种眼里，三十两银子买来的向导，跟路边踩碎的一块烂泥砖头没有任何分别。

烟尘还没落定，两道墨鳞锦衣的身影已经翻过东面断墙，轻巧落地，靴底踩在碎石上连半点多余声响都没有。

“千户大人带主力追那两匹快马去了，留两个活口都是累赘。”左首那名脸上带疤的六品巡天台伍长拔出玄金直刃，下巴朝地上打滚的孙骁骑一点，“割了脑袋挂马鞍上充功，快点。”

旁边那名七品缇骑应了一声，走过去一脚踩住孙骁骑没受伤的右臂。

孙骁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往后缩脖子：“别杀我！我爹是陕州军司掌印的同知！我跟崇玄大观没关系——”

寒光一闪，玄金直刃贴着甲领横抹过去。

求饶声戛然而止，腔子里的热血喷出三尺远，孙骁骑两眼凸出，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七品缇骑甩掉刃口血珠，转过身，跟后头那名刀疤伍长一左一右逼向墙角的陆长渊。

“带路的土耗子？算你倒霉，下辈子投胎长点眼，别挣贵人的买命钱。”

前无去路，后头是塌死的乱石堆。

陆长渊后背抵着冰凉的断墙，左手探向脑后，大拇指重重按在木匣顶端的黄铜旧卡簧上。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裹在破布里的紫檀旧木匣弹开三寸宽的缝隙。没有仙家霞光，也没有剑气冲霄，只有一股子陈年铁器混着寒潭水的冷硬气味漫出来。

右手五指扣住匣中那截缠着烂麻绳的剑柄，往外猛的一抽！

一柄三尺长、三指宽的古拙铁剑出匣。剑身乌沉沉的不反光，两侧连锋刃都没开全，脊背上还崩了两个豆大的缺口，瞧着倒跟铁匠铺里没打完的烧火铁条似的。

七品缇骑嗤笑一声，脚下发力前冲，手里玄金直刃化作一道笔直寒线，直捅陆长渊心窝子！巡天台的杀人技不讲花哨，讲究的就是快准狠，一刀毙命！

陆长渊没往后退，左脚反而往前垫了半步，迎着刀尖侧过半边肩膀！

十年前断崖狂风里，黑衣老道拿树枝抽他手背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剑不用快，挨他一刀不死，砸断他的骨头就行！

嗤啦一声，玄金直刃擦着陆长渊的左肋划过去，棉布衣裳连皮带肉豁开一道血口子，火辣辣的疼！

可这一垫步，陆长渊整个人已经撞进了对方长刀回防不及的怀里！双手死命抡圆了那柄十几斤重的无锋钝剑，拿剑脊当铁锤使，迎着缇骑的脖颈和锁骨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听的人牙酸。七品缇骑手里的玄金直刃刚撤回半截，左边锁骨连着半边脖子直接叫这记蛮不讲理的重剑砸塌了下去，眼珠子暴突，一口夹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陆长渊胸口，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脑袋歪向一边断了气！

后头压阵的刀疤伍长脸色骤变，再不敢托大，脖子两侧血管紫胀如蚯蚓，六品武夫的精血不要命似的催发出来！脚下青砖咔的踩碎成粉，双手握住玄金直刃，当头一记力劈华山，直取陆长渊天灵盖！

刀风未至，吹的陆长渊额前碎发根根倒竖。

旧力刚尽，重剑回防已然不及。陆长渊后槽牙咬紧，左肩一抖，扯断背带，单手抡起那口沉甸甸的紫檀旧木匣，横着往头顶一架！

当——！

玄金直刃狠狠劈进木匣侧面，切入半寸深，竟被那古怪的紫檀硬木死死卡住了刀刃！

刀疤伍长瞳孔骤缩，双臂发力往上猛拔，一时竟没拔动！

陆长渊嘴里溢出一缕血沫子，趁着对方拔刀僵住的这半个呼吸，右手反握古拙钝剑，借着全身往前扑倒的死力气，剑尖贴着木匣边缘往上斜捅，噗嗤一声，从刀疤伍长毫无甲叶护持的下颌骨底下硬生生捅了进去，剑尖直接从后脑勺透出三寸！

两人一齐摔砸在冰冷的血泥里。

刀疤伍长四肢乱蹬了几下，握刀的手掌彻底松开。

陆长渊推开压在身上的死尸，撑着钝剑半跪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白气。左肋的伤口往外渗血，顺着衣角滴在冻土上。他没耽搁工夫，伸手扯下刀疤伍长腰间的黑铁巡天台腰牌和钱袋塞进怀里，又拔出卡在木匣上的玄金直刃丢在一旁。

刚要把钝剑插回木匣，西面被裴照砍塌的那根承重柱底下，忽然传出两声极轻的咳嗽。

塌落的条石砸穿了烽燧台底下的空心石板，露出一个黑幽幽的地窖口子。一股子极淡的檀香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从地底钻上来，将周围刺骨的战场煞气冲淡了大半。

地窖阴影里，盘膝坐着一个穿紫黑破烂道袍的枯瘦老道，胸口插着半截断箭，枯树皮似的手掌按着半块缺角的青玉大印，浑浊的眼珠子穿过石缝，直勾勾盯在陆长渊手里的紫檀旧匣和无锋钝剑上。

“外头使剑的小子……”老道每喘一口气，嘴里就往外冒血泡，嗓音抖的不成样子，“这口镇煞剑匣……三十年前跟着我那叛出崇玄大观的小师叔一块没了影，怎会在你背上？”

陆长渊握紧剑柄，还没来得及搭腔，浓雾外头的黄沙原上骤然响起密集的铁蹄轰鸣！

地面碎石子跟着马蹄点子突突乱跳，少说有三十骑披甲重骑正朝着古烽燧合围过来。浓雾深处，一道冷漠威严的嗓音穿透风沙压进石台——

“搜仔细了，崇玄观的掌教半印就在这片废墟底下，一只喘气的耗子都不许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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