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揭

陈默没有去躲。第二天，他把苏晚送到火车站，塞给她一张票，让她去外市躲三天。

"三天后，"他说，"我要是没来找你，你就别再回来。"

"陈默——"苏晚在进站口，回头看他，红围巾被风掀起一角，"你答应过我，你看见我，你就来。"

"我答应你。"陈默说。可他心里清楚，他这次去，恐怕回不来了。

把苏晚送走，他转身，直奔城北那栋三层灰楼。

他进门的时候，仓库里那排停摆的钟，还在。白门执事，那个拄着乌木拐杖的灰袍老人，正坐在最里头那张铁桌后，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只铜钟。

"第X号，来了。"老人没抬头，"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陈默说，"足够。"

"你救不了苏晚。我早把它，从册上划了。"老人抬眼，"她是饵，钓你上钩的。你把她送走，正好——她不在，你就不分心。"

"你想要的不是我分心。"陈默说，"你想要我，当你的钟。"

老人的手，停住了。

"你手里那册子，写的不是'账'，"陈默一字一句，"是'钟'。你收集每一个能看见的人，把他们变成你的钟——让你，能替那些大人物，把该发生的'事故'，掐在发生前，或者，掐在不该发生的时刻。"

老人盯着他，半晌，笑了："你看得，比罗静透。"

"罗静，是你设计的。"陈默说，"他儿子，三年前死在那辆烧车里——那不是意外，是你替他'记'的一场。你毁了他儿子，换他进册，替你当了这么多年的钟。你记他的账，记他儿子的账，记我妈的账……你记了满墙的钟，却把你自己，钉在最中间那口，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老人沉默了。他把那只擦干净的铜钟，轻轻放在桌上，钟面朝陈默，指针，正好停在十点二十。

"你妈，是不是还活着？"陈默一字一句，声音发着抖，"她在你这里，是不是——被你，囚成了钟？"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铜钟里的发条，极轻地、一声一声地走。

"你妈，"老人终于开口，"是白门第一任钟。她当年，替你挡了那场事故，可也把'看见'传给了你。她失忆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是她儿子——她如今，在钟楼底下，替白门，报时。"

陈默的瞳孔，猛缩。他一把冲上前，揪住老人的衣领："她在哪！你把她还我！"

"你闯不进去。"老人不躲，"白门，不是一人守的。你这点命，进不了钟楼。"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那口最旧、最小的座钟，"当"地，响了一声。

不是停了很久，突然又走了起来。钟面指针，缓缓地，从十点二十，往前，走了半格。

老人脸色，变了。他猛地起身，盯着那口钟："它、它动了……它多少年没——"

仓库门口，一个人影，不知何时，站了进来。是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那个晚上，在旧巷里，差点用广告牌砸死陈默的"执事"。他怀里，抱着一口更小、更旧、锈得发黑的钟，那口钟的指针，正"答答"地走。

"老伙计，你老了。"灰夹克男人笑着，"我来接你的班。你欠白门的账，该结清了。"

"你是谁！"老人惊怒。

"我是白门，新的'执钟人'。"灰夹克男人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口走动的旧钟，"你守着册子守了三十年，守出来的，还不是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废钟？你该退了——你，罗静，还有那个陈默他妈，都是废钟。白门要的，是能自己走的钟。"

陈默站在两人之间，后背发凉。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晚来，不是来"摊牌"，是来"撞进一张更大的网"。白门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老人守着"钟"，灰夹克，是来接权的"新钟"。

"你别动。"灰夹克男人把怀里的铁钟，朝陈默推了推，"你自己看看。你这双眼睛，是不是从这一刻起，又'看见'了什么？"

陈默一愣。他下意识地，往那口铁钟看——

铁钟里，倒映着一张脸。不是别人，是他自己。可那张脸，不是二十几岁的样子，是——十三四岁，少年，赤脚，站在一口黑黢黢的井边，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乌黑的"钟针"。

"你，不是第X号。"灰夹克男人，一字一句，"你是这座城，头一任'钟'。你妈不是把你变成钟的——是你，早在十三岁那年，就替这座城，敲响过第一声钟。你妈，是替你，去填那口井的。"

陈默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他确实，做过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口井边，井里有水，水里有一张脸，抬头看它。他喊了一声"妈"，那张脸，笑了。

梦醒了，他就再也，想不起母亲的脸。

仓库里，三只钟，同时，"当——当——当——"地，响了起来。

陈默站在三只钟中间，耳膜被震得生疼。可他没捂。他睁着眼，看着那只最小的铁钟，钟面上，那个十三岁的自己，正一步一步，从井边，走出来。

"钟声定了。"灰夹克男人笑着，把那口铁钟，往陈默怀里一塞，"陈默，你到站了。钟楼底下，你妈，等你三十年了。"

铁钟入怀的一瞬，陈默的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熟的声音。像隔着三十年、隔着一条长长的井道，钻进来：

"小默……你来了。妈，等你，好久了。"

陈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他抱着那口铁钟，蹲在仓库中央，哭得像个十三岁的孩子。可他没有放手。

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把压在喉咙里三十年的那句话，对着那口钟，说了出来：

"妈。你替我把这场账，挡了三十年。今天起——我替你把钟，敲下去。"

他抱着钟，站起身，穿过三只同鸣的钟，一步一步，朝仓库门口，朝那座他从来不知道的"钟楼"，走去。

身后，灰夹克男人的声音，在风声里，追上来：

"陈默，你走得进钟楼。可你记住了——那口井，不只有你妈一个，也不只有你一个。你走进去，就得替他们把该钟的、该走的，全接过来。你接得住，你就是钟；你接不住，你就是井里，新添的一座钟。"

陈默没有回头。他抱着怀里那口走动的铁钟，迈出了仓库的门。

夜风，卷着灰，灌进来。仓库里，那三只钟，随着他的离开，慢慢地，一声，一声，停了下来。

只剩那只最小的铁钟，在他怀里，还在"答答"地，走着。

它替他把时间，记着。它记的，不是"十点二十"。是——从这一刻起，他要替那座城、那座钟楼、那个井底的妈妈，走的，每一步。

他抱着钟，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钟声，在他怀里，闷闷地，敲着：

当——当——当——

远处，那座他从没去过、却莫名认得方向的钟楼，在城的最深处，也响了。

像是，在等它——失散了一整个童年的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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