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账

晚上七点四十，城南旧楼。

这是一栋快要拆迁的八层老楼，顶层的天台，年久失修，护栏锈得发黑。楼下，是条空荡荡的旧街，只在街角，支着一块锈得发红的巨型广告牌，摇摇欲坠。

陈默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他翻过围墙，摸上顶层天台，在角落里蹲下。他没叫苏晚来——他一个人，先把这"局"，守死。

七点五十。他听见楼下，一阵刹车声。一个戴红围巾的身影，从出租车里下来，仰头朝天台看。是苏晚。

"陈默！"她喊，"我看见你灯了！你别动，我上来！"

陈默心头一紧。他根本没让苏晚来——可她来了，还带着一个人。路灯下，苏晚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不是罗铮。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正低头，跟苏晚说着什么。

陈默的心，"咯噔"一下。

他刚要冲下去拦，天台边沿，那块锈广告牌，忽然，"嘎"地一声，松了半角。

不是今晚八点。提前了。

陈默顾不上那男人是谁，他扒着天台边，朝下喊："苏晚！跑！广告牌——"

话音未落，那块巨型广告牌，轰地一声，整个从楼顶撕下来，裹着一阵风，直直朝楼下砸去。苏晚脚下的旧巷，正好是它坠落的落点。

"苏晚！"陈默没有半点犹豫，他从天台边沿，直接翻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他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着往巷子另一侧扑。广告牌"哐"地砸在两人刚才站的位置，铁锈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苏晚被他一拽，摔在他怀里，半天才回过神，声音发抖："陈……陈默……"

"别动。"陈默压着嗓子，把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巷子口，"它还没走。"

巷子那头，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还站着，没跑。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砸扁的广告牌，忽然，抬起头，朝陈默，笑了。

"陈默，"那人说，"你抢在我前头，把她救下来了。可我这张表——写的不是她。"

陈默的瞳孔，一缩。

"你设计的是谁？"陈默问。

"设计的是你。"那人说，"我在广告牌上，加了一块'迎风板'。它砸下来，本来该砸中天台上那个想翻下来的人——也就是你。苏晚，是替你把'死脸'引过来的饵。你不来，她就一直站在楼下，等那块牌，把'你'，从天台上砸下来。"

陈默的心，凉透了。他差点，为救苏晚，把自己，送进这块牌底下。

"你不是罗静的人。"陈默盯着他，"你是'守钟人'。"

"守钟人，是个虚名。"那人说，"我是白门里，管'登记册'的执事。罗静，只负责'设计'；我，负责'收编'。你，早就该被我，写进册了——你妈妈当年，也是从我这页，走出去的。"

陈默的手，攥得死紧。他喉咙里滚烫，一字一句："我妈，是不是，就是被你们，写进'事故'里，替别人挡的？"

"她不是替别人。"那人说，"她是替你自己。她当年，也看得见——她看见，你本来，是要死在那天那辆烧车里的。她用她自己，换了你。"

陈默站在原地，脚下那块砸断的广告牌，锈得发黑。他想起那张泛黄照片上，母亲的笑，想起他忘掉的生日，想起那座塌桥里，那截烧焦的衣袖。

"你记了这么多，怎么不记自己？"那人笑着说，"你救苏晚，救桥，救那四十三个——你救得完这城里的账吗？你妈替你挡了一次，你能替她，挡回一场吗？"

"我不挡，我得清。"陈默一字一句，"我把你这种，拿人命记账的钟，一扇扇，敲到它停为止。"

"你敲得停？"那人摇头，转身，往巷子口走，"你敲得停一座钟，敲不停这城里的钟。陈默，你站那儿想清楚——你自己，第X号，你已经，救够了。"

他走了。陈默站在原地，苏晚在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妈……"

"别问。"陈默说，"问多了，你也会被写进去。"

"你总这么说，"苏晚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可你呢？你把自己，一次一次往坑里推。你妈替你挡了，谁替你挡？"

陈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他抬头，看那扇锈着的旧楼天台，又看了看地上那根撬断的、套着"迎风铃"的钢条。

"苏晚，"他说，"你走吧。今晚的账，清了。"

"我不走。"苏晚固执地站着，"你救了我，我陪你把这件事，弄明白。"

"不用。"陈默说，"你越明白，你越危险。苏晚，你记住——明天，去上班，去采访，去报道我救的那四十三个。别查我，别找我，离我远远的。"

"可你救了我啊——"

"救你不是让你再搭进来。"陈默终于转过身，看着她，眼眶有点红，"我救了那么多人，就一个心愿：你们，别再让我看见，下一张'死脸'，是你们。"

苏晚看着他，红围巾在夜风里，被吹得一下一下。她张了张嘴，最后，轻声说：

"那……你答应我，你要是再看见我，你就来。"

陈默没说答应。他背过身，往巷子外走。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

走出去没几步，他腰后，那本被他塞进旧消防服内袋的黑册子，忽然，发热起来。

他掏出来，就着路灯翻开——册子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名字，正在一条一条地，被墨迹，自己涂掉。像是有一只手，在替他，把那些"该记的账"，一笔一笔，勾销。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剩下一行字，墨迹还没干，像刚写上去的：

"第X号·陈默——你妈替你挡的，今天起，要你来还了。白门，恭候第X号·陈默，入册。"

陈默盯着那行字，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册子，纸页哗哗作响。

他低声，一字一句，把那句话，念了出来：

"还账是吧。好。那我就用这座城的命，把你的册子，一页一页，填到不敢记为止。"

他转身，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走进更深、更黑的夜色里。

身后，那块砸断的广告牌，躺在锈街的尘土里。风一吹，钢条发出细碎的、像钟一样"当"的呜咽。

当——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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