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桥

黑车一走，老郑先开口，声音绷着："他说那墩子是他灌的。那他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

"两个都要。"陈默盯着那圈渗水的灰白，一字一句，"他说"有人要借这桥，埋一车人，再回头咬我这个设计事故的人一口"——老郑，他说漏了一句。"

"哪句？"

"他说'明天桥要塌'。"陈默直起身，"可我看见的，是三天后。他要么不知道确切日子，要么，在诈我。"

老郑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对！他真能看见，何必骗你日子？他是在试你——看你到底能看见到几点！"

"所以我刚才，没接他的话。"陈默说，"他想套我，我一个字都没给他递。"

两人蹲在桥下，一盏应急灯照着那圈灰白。老郑从兜里掏出卷尺，量了又量："这圈灰，不深，往里蚀了大概六公分。按这个进度，三天，够它从这儿裂到全断。问题是——它断的时候，正好一辆大巴轧上去。这不是天灾，是卡点。"

"有人把这桥当靶子。"陈默说，"时间卡死了，就等那辆满载的车来。"

"那辆车几点来？"

"三天后，十点二十，909路早班。"陈默顿了顿，"可罗铮今天傍晚刚跟我说'明天要塌'——他在撒谎。要么他控制的根本不是这座桥，要么他根本不知道日子。"

"那他来见你干什么？"

"来认脸。"陈默抬头，"让我知道他在，也知道——他手里有本登记册，上头有我的号。"

老郑的脸色，沉下来："陈默，你跟叔说句实话，你那双眼睛，到底是怎么来的？"

"半年前，工地塔吊砸死人那天，我路过。"陈默垂下眼，"我先是'看见'，看见它倒下来，砸死一个戴黄头盔的临时工。我当时没当回事，转头走了。三天后，塔吊真倒了，砸死的，就是那个戴黄头盔的。从那天起，我就躲不掉了——每隔一阵，就有一张'死脸'，堵在我眼前，我不看，它也往里钻。"

"那你是怎么救的？"

"那天我把那临时工从塔吊底下拉开了。"陈默说，"可我没拦住它的。商场那个小姑娘我拦住了，钱建军却替她躺进去了。罗铮说，我每救一个，它记一笔，救到第九个，就该我还。"

老郑沉默了很久，掏出一支烟，没点，叼着："那你，还要救？"

"不救，"陈默说，"我站不住。我今晚拉走一个，明天桥上的，就换成另一个。可那不叫救，叫——把死脸，从这儿推到那儿。"

"那你还怎么救？"

"救就救到底。"陈默说，"要么把这座桥给停了，让那车，压根不轧上来。"

"你停得了？"老郑摇头，"你报警、报路政，谁信你？我一个退休的，能帮你叫来封桥吗？"

"能。"陈默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罗铮那辆黑车的车牌，他趁罗铮下车的那一瞬，用手机拍下的。"先查这个。罗铮不是一个人，他有一本册子，册子上全是能'看见'的人。我要先弄明白，他到底在给谁打工。"

老郑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半天："罗字打头……我想起来了！三年前那桥塌，当时现场勘查，说要迁走一块新浇的混凝土，可第二天，那批样本被人调包了。我当时留了个心眼，留了张照片——你看看，是不是这块料！"

老郑翻出手机，翻到一张发黄的旧照。照片上，是一块刚浇筑、还没上漆的桥墩料，旁边一个工人正弯腰，手里攥着个塑料瓶。那塑料瓶的牌子，和陈默眼前那圈灰白的泛黄，一模一样。

"同一批。"陈默说，"三年前就有人在这上面动过手。"

老郑的手，抖了一下："三年了。我以为是我看错了。陈默，你要是真能看见，你告诉我——这桥，到底是谁的地盘？"

"我不管他是谁。"陈默把手机收好，站直，望着远处一辆缓缓驶上桥的大巴，车厢里坐满了早起赶工的人，"明天，我先把桥墩的检测报告，递到上面；后天，我提前来守着那辆909。"

"守？"老郑瞪他，"你守得了整座桥？"

"守不了整座桥，"陈默说，"我就守那辆车的方向盘前。它要是栽，我第一个把它从边上拉回来。"

他抬脚，往桥墩那段走过去，像是要把那句狠话，连同桥下的灰白，一起踩平。

老郑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在火场里，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自己。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跟上去。

夜里十一点，桥头信号灯，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就在陈默蹲下身，正要拿尺子再去量那圈灰的时候，他眼角的光，猛地晃了一下——那根被蚀的桥墩根部，一条细缝，又往里，咧开了一点。

像有只眼睛，在土里，眨了眨。

陈默的手，僵在尺子上。他抬头，顺着那根桥墩，一路望到桥面，望到远处灯火通明的早班车流。

一辆空的大巴，正从桥那头，缓缓驶来。

空的。可他知道，三天后，这个点，桥上是满的——四十多张脸，挤在他瞳孔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看见了吗？"他身后的夜风里，罗铮的声音，又慢悠悠地飘起来，像一根针，扎进他后颈，"我一辆车都还没放。你就已经替我，数好这一车，要埋几具了。"

陈默猛地转身。

桥墩另一侧的阴影里，罗铮靠在黑车上，指尖夹着那本黑册子，册子的封面，正对着他，掀开了一半。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到下，排成一个"钟"字的形状。

而在那排名字的最下面，白纸黑字，写着：

第X号·陈默。

"你数吧。"罗铮笑着，把册子合上，"你数到第几页，就该，看见你自己的名字，从那上头的了。"

陈默站在桥下，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下淌。他没退。他盯着罗铮手里的册子，一字一句，说得慢，却稳：

"我不管这桥是谁的。三天后，十点二十，那辆车要是不来，我叫你一声；它要是敢来——我把你的册子，也一起，带下桥去。"

"带下桥？"罗铮笑了，"好。那我，就等着，看你带得动带不动。"

黑车发动，尾灯在桥下亮了一下，驶进夜色里。

陈默收回视线，低头，又看了那根裂开细缝的桥墩一眼。

缝，又深了半寸。像这桥，也在替他，数着还剩几个晚上。

"那就让它们数。"陈默把尺子收进兜里，声音不大，却稳，一字一句，"桥墩越早裂，我越早来守。剩下的两天，我天天站这儿，看是它先裂到根，还是我先把那辆909的方向盘，按到它够不着的地方。"

他蹲下身，就着应急灯，把那圈灰白，仔仔细细又量了一遍，记在本子上。起身时，远处桥头那辆空着的大巴，早已驶远。

"两天的账，"他把本子收好，一字一句，"我明天，就从那辆909的司机头上，先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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