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脸

"陈默，你被解雇了。"

地铁站务室里，值班长把一纸调令拍在桌上，翻开的手机屏正对着他："看看，你这个月'漏检'记录，十一笔。安检员要的是眼睛，你这两只眼睛，是长在摆设上的？"

值班室挤了六个人，谁都没吭声。陈默知道，十一笔里十笔是假的——班长把两条漏检甩到了他头上，就因为他上周没帮班长"照顾"一条夹带的烟。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三个月前他来这里，只想干个能养活自己的活，没想跟谁结仇。

"我没漏。"他说，"那两条，是王哥押到我这儿的。"

"谁看见了？"值班经理敲敲桌子，"你一个人说的，不算。收拾东西吧。"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戴遮阳帽的女孩探进头："请问，D口扶梯在哪？"

满屋人回头。女孩手里拎着蛋糕盒，帽檐压得低，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就这一眼，陈默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嗡——

不是他看错了。是眼前那张"未来"的画面，像一层水，从他瞳孔里漫上来。画面里，是明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中央商场。三楼到二楼的扶梯。那头戴遮阳帽的女孩，正抱着蛋糕盒，一脚踩上扶手侧沿——扶梯猛地一顿，她的脚卡进扶手与梯级的缝隙里，整个人被拽得往下栽，一头磕在梯级边缘的金属条上。血，从帽檐下涌出来。

"死脸"两个字，钻进他脑子里。

陈默猛地攥紧桌角，指节发白。他又"看见"了。自从半年前第一次看见隔壁工地塔吊砸死人，他就知道，他这双眼睛会预知"三天内必发生的死亡"。工地那次他报了警，没人信，三天后塔吊真砸了，砸死一个临时工。从那天起，他再不敢赌"看不见"。

"……九点四十七。"他压低嗓子，自己数了一遍。

值班长皱眉："你嘟囔什么呢？赶紧滚！"

"明天上午，中央商场。"陈默抬起头，盯着值班长，"三楼扶梯会出事，会砸死一个戴遮阳帽的小姑娘。明天，别让人去那里。"

屋里静了两秒。紧接着，哄地一声笑开了。

"失业失业，魔怔了吧？"值班长乐了，"你当你是天气预报还是神算子？还想让一整个商场听你的？陈默，我看你病得不轻，趁早去医院挂个号。"

"我是认真的。"陈默的眼睛，直勾勾的，不躲不闪，"今天十点，电梯口，戴遮阳帽、拿蛋糕盒的女孩——就是刚才那个。她要出事。"

他这眼神，把屋里的人看得有点发毛。

值班长脸上的笑僵了："滚。现在就滚，别在这胡说八道。"

陈默没再争。他知道，跟他们说不通。他弯腰，从储物柜里掏出自己的工牌、口罩，一样样叠好，放进纸箱。走到门口，他还是没忍住，回了一句：

"明天，你们要是不信，谁也别提我名字。但别让小孩上扶梯。"

他抱箱下楼。地铁站外的风一吹，他脑子里那道画面还没退。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晚上八点。离明天上午九点四十七，还有十三个小时。

他掏出手机，翻到报警电话，犹豫了三秒，拨了出去。

"您好，我要报警。中央商场三楼扶梯，明天会出事故，会砸死一个小孩。"

"先生，您说的这个，是天气预报吗？"接线员语气里带着笑，"如果您有具体线索，请报警人到现场。"

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晚高峰的人流里，握着黑了的屏幕，站了很久。他知道，这世界上没几个人会信一个地铁安检员的"看见"。可他一想到画面里那顶遮阳帽底下，滚出来的那摊血，他就迈不动脚。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中央商场的反方向跑。

当晚，他借了张学生证，混进商场，找到三楼那台扶梯。他蹲在梯级边，用手电照着扶手与梯级之间的缝隙——缝隙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他问保洁："这缝，一直这么宽？"

"可不是，报上去半年了，领导说年检还没到，要省。"保洁唉了一声，"你管这闲事做什么，小伙子。"

"因为会死人。"陈默盯着那条缝，一字一句，"明天，会砸死一个小孩。"

他在商场一楼的值班台守了一夜。天亮，商场开门，他站在三楼扶梯口，等那个戴遮阳帽的女孩。

九点四十。她来了。拎着蛋糕盒，跟个同学一起，叽叽喳喳地往扶梯上走。陈默三步并两步拦上去，一把扣住她手腕："同学，别从这上，电梯有毛病。"

"你谁啊！"女孩吓了一跳，甩手，"神经病啊你！"

同学也来推他："人家商场营业，你拦着干嘛？信不信叫保安？"

扶梯口围了几个准备上的人，朝这边看。陈默攥着女孩的手不放，舌根发紧。他救不了"没人信他"这件事，但他至少要在这三秒里，把那顶遮阳帽，从那条死线上，拽下来。

"等下——"他听见身后，一个穿商场工装的男人跑过来，"两位小朋友，这边扶梯下午要检修，往那边绕一下，那边有直达电梯。"

陈墨愣了。他回头看那个男人，男人冲他眨了下眼，低声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我昨晚上报告写得勤，今天一开门，安全组临时通知检修。"

女孩气得跺脚，还是被同学拉走了。

陈墨站在扶梯口，看着那顶遮阳帽拐进远处，心头那口大石头，咣地落下。他没等那个"检修"应验——他赌的本来就不是检修。

他转身，正要走，手机响了。是他在商场外那家早餐店老板，老郑。

"陈默！"老郑嗓门大，带着喘，"我刚看新闻，中央商场三楼扶梯，一姑娘脚卡进去了，血流了一地！是不是你昨晚说的那个！"

陈默握着手机，僵在当场。他心里那根弦，猛地崩紧。

不是那个女孩。他救下了那个女孩。但画面里的死脸——换了一张。

他猛地回头，商场广播正在报："顾客请注意，三楼主扶梯突发故障，一名游客受伤，请远离……"

陈默站在人流里，死死盯着那条已经被围起来的扶梯。伤者被抬上来，是那个"检修"保安——他把那顶遮阳帽的女孩放过去，自己，踩上了那条本会砸死女孩的梯。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陈默的声音，抖得吓人：

"我改了一道。可死脸，它没消失。它换了个人。"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三天"那个数字，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冷意：

"它不肯收手。那我，就跟它慢慢算。"

远处，一个戴宽檐帽的灰衣男人，站在商场二楼扶梯口的阴影里，正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他。见陈默抬头，那人勾了勾嘴角，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他兜里，一本黑色封皮的登记册，露出一角。页面上，白纸黑字，写着一个编号：

第X号·陈默。

陈默没看见那本册子。他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那头被人抬走的检修工，看着那圈被围起来、还泛着血色的扶梯，看了很久。他那双"看得见"的眼睛，第一次，不光是怕，还多了一样东西——想弄明白，那本册子，是谁写的。

"救不回来的账，我认。"他低声，一字一句，对着夜风说，"可从今天起，谁要再往我这张'死脸'上头，添一个不该死的人——我就从这上头，一个一个，把它划下来。"

他转身，走进地铁口。商场那盏卷帘门还亮着，他没有回头，只在心里，把那句还没做完的事，又对了一遍：

下一个死脸是谁，我今晚就得把它找出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