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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以花为饵

《师者长生》 琼汁逸梦醉红尘/著, 本章共6155字, 更新于: 2026-11-05 10:55

方青搜捕阿哑的第三天,林远在后山药田里锄草,心里却在一遍遍地推演。

他已经想明白了整盘棋。方青缺紫阳花,引魂蛊炼不成,所以他要抓阿哑、查青霜草膏、逼丹房交人——那朵花,是方青咽喉上最要命的一根刺。他手里攥着这根刺,可光攥着没用,得让这根刺扎进方青的肉里,让他疼,让他乱,让他自己把破绽露出来。

“硬拼是拼不过的。”他在心底对自己说,“执事堂有三十多个弟子,方青又是练气五层的老手。我一个练气二层的杂役,就算加上周平,也动不了他分毫。可要是我能让方青自己跳出来,让整个外门都看见他在养蛊,那就不一样了——青云宗外门,最忌讳的,就是私炼邪蛊。”

他教了十年书,最清楚一件事:要对付一个精明的对手,最好的办法不是跟他硬碰硬,而是给他一条他自以为聪明的路,让他自己走进去,再在路的尽头挖一个坑。

“方青这个人,疑心重,贪心更重。”林远锄着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越是想赢,就越会钻进我给他留的口子。”

午后,他照常去药田边那片青霜草丛巡看。蹲下身,拨开草叶,那株紫色的、形如铃铛的花还在,花瓣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沉睡的眼睛。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把那片草叶重新盖好,又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人。

他站起身,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瘦小身影,正蹲在药田另一头,手里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青霜草,眼睛却直直地往这边瞟。

是阿贵。

“阿贵。”林远压下心头的警觉,脸上堆起笑,“你不在丹房待着,跑药田来做什么?”

“我……我听说药田这边新进了一批青霜草种,过来看看。”阿贵垂下眼,声音有些发虚,“林远哥,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看看药材长势。”林远不动声色,“丹房的事,总得有人操心。”

阿贵”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把那把青霜草往怀里塞了塞。两个人隔着几垄田埂站着,谁都没再开口。林远注意到,阿贵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着草叶——他紧张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

“阿贵,”林远忽然开口,“那天……方青来搜我的屋子,是你帮我藏的东西吧?”

阿贵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没有……”

“别瞒我了。”林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我床底暗格上那层干草,是你盖的。我看得出来。你为什么帮我?”

阿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药田里的风卷起土腥气,吹得他的灰布短衫猎猎作响。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道:“我阿娘……就是死在蛊上的。”

林远心头一震。

“我小的时候,我阿娘是外门的一个杂役,替执事堂养蛊。”阿贵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有一天,执事堂的人说,蛊出了岔子,我阿娘……就再也没回来。他们连尸首都没让我见。”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我知道方青在养蛊。我恨他,可我什么都不敢做。林远哥,那天我看见你床底下的《蛊术杂记》,我就知道——你是要对付方青的人。我帮你,就是帮我阿娘。”

林远看着阿贵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教了十年书,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胆小、怯懦、满身都是伤,却把一点点希望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阿贵的肩。

“阿贵,”他认真道,“你放心。你阿娘的仇,不会白丢的。”

阿贵的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林远哥,你要是用得着我……我、我什么都肯干。”

“现在还用不着你。”林远道,“你先回丹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我把局布好了,自然会找你。”

阿贵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药田尽头,心里那盘棋,又添了一枚子。

——阿贵是方青那边的人。他能看见阿贵床底的《蛊术杂记》,说明他一直在暗中盯着林远。可他又帮林远藏了暗格……这说明什么?说明阿贵心里,其实一直盼着有人能扳倒方青。

“这是个好兆头。”林远在心里说,“方青的人,已经开始松动了。”

白天剩下的时间,林远照常在丹房里干活,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可丹房里并不平静——方青搜捕阿哑的命令,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就浑浊的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杂役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昨夜执事堂的动静,有人幸灾乐祸,说那哑巴杂役不知死活,敢惹方执事的人;有人唉声叹气,说外门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林远蹲在柴房门口,一边劈着柴,一边竖着耳朵听。他教了十年书,最擅长的就是从只言片语里拼出全貌。这些杂役们的闲话,在他耳朵里,就是一张活生生的外门关系图——谁跟谁走得近,谁怕谁,谁又跟执事堂有牵连,全都藏在这几句不经意的抱怨里。

“听说没有?”一个负责挑水的杂役凑过来,压低声音,“执事堂那边,昨夜里连夜审了好几个杂役,都是后山那片干活的。方执事说了,谁要能说出那哑巴躲在哪,赏银二十两。”

“二十两?”另一个杂役咂了咂嘴,“那可是咱们大半年的工钱。我要知道,我早说了。”

“你懂什么!”挑水杂役嗤笑一声,“那哑巴能躲过执事堂的搜捕,背后能没人?你瞧方执事那架势,这哪是抓一个哑巴,这是在抓他身后的人!”

林远手里的斧头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劈下去。他心里明白,方青真正要抓的,从来不是阿哑——阿哑只是引他上钩的饵。方青要的,是知道紫阳花下落的人,是那本可能记着花位的老册子,是他这个一步步摸到丹房秘密边缘的杂役。

“行啊,”他在心底轻轻道,“方青,你拿二十两银子悬赏阿哑,是料定了外门这些杂役,十个里有八个会动心。可你也忘了——外门最穷的杂役,也有不愿意卖命的时候。人心这东西,不是你拿银子就能买断的。”

正想着,柴房门口忽然投下一道影子。林远抬头,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杂役,正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站在那儿,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后生,”老杂役哑着嗓子道,“你是丹房新来的吧?”

“是,老人家。”林远放下斧头,站起身,“您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老杂役咳了两声,“我就是想问问你——这几天,你在后山药田那边干活,有没有见过一朵紫色的花?”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他面上却是一派茫然:“紫色的花?药田那边野花多了去了,我哪分得清哪个是哪个。老人家,您找紫花做什么?”

老杂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半晌,他才低声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老喽,眼睛花了,看什么都觉得稀奇。”他说完,拄着木棍,颤巍巍地走了。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老杂役的背影,心里却翻涌起来。他忽然想起阿哑说的那个瘸腿老杂役——同样是杂役,同样是盯着紫阳花,这个老家伙,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还是说……他就是方青派来试探他的探子?

“这丹房的水,果然深得很。”林远在心里道,“方青的网,已经撒到柴房门口了。我一个练气二层的杂役,要想在这么密的网里翻身,就得比他们更会装。”

他蹲回柴堆边,继续劈柴,脸上的神色,却比方才更深沉了几分。

傍晚时分,他去正堂交活。刚走到廊下,迎面撞上钱四。钱四正叼着一根草茎,斜眼看着他,见他过来,吐掉草茎,慢悠悠道:“林远,方师兄让我问你,药田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不对劲的事?”林远故作不解,“钱师兄指的是什么?是药材长了虫,还是有人偷摸进药田?”

“你少跟我装傻。”钱四眯起眼,“方师兄说了,你要是知道什么,趁早说出来。等他自己查出来,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林远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恭敬敬道:“钱师兄,我一个老实干活的杂役,真没留意过什么不对劲的事。要是真有什么,我第一个跑来禀报方师兄,绝不敢瞒着。”

钱四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林远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钱四,”他在心底轻轻道,“你越是这样三番五次地来试探,我越能确定——方青,是真的急了。他急了,我的局,就离收网不远了。”

当天夜里,他照旧摸黑去了后山岩洞,给阿哑送饭。阿哑蜷在洞里,听见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看见是他,才松了口气。林远蹲下来,把怀里用油纸包着的两个馒头递过去,又低声道:“阿哑,我有个事要问你。”

阿哑接过馒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你说,你见过紫阳花,就在青霜草丛里。”林远压低声音,“那你还记不记得,丹房里除了你,还有谁见过那朵花?”

阿哑怔了怔,低头想了想,比划起来:以前有个瘸腿的老杂役,天天在药田边转悠,总盯着青霜草丛看。后来……后来方青找他问过话,再后来,那人就消失了。

“消失了?”林远的心一跳,“怎么个消失法?”

阿哑比划着:听人说,是下山还乡了。可他的东西,一样都没带走。连他攒了半辈子的工钱,都还压在铺盖底下。

林远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他在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瘸腿老杂役知道紫阳花的事——方青找他问话——老杂役失踪,东西都没带走。这分明是被灭了口。

“方青做事,果然干净。”他在心底冷笑,“可他再干净,也有没擦干净的地方。老杂役攒了半辈子的工钱还压在铺盖底下——方青连这个都没翻出来,说明他灭口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清理现场。那间屋子,说不定还留着什么。”

“阿哑,”他问,“那老杂役的屋子,现在还空着吗?”

阿哑点了点头。

林远心里,猛地浮起一个念头。他拍了拍阿哑的肩,压低声音:“你好好在这儿待着,别乱跑。我去看看那间屋子。”

“你小心。”阿哑比划着,眼睛里浮起担忧。

“放心。”林远笑了笑,“我教了十年书,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眼皮底下找东西。”

他钻出岩洞,没有回丹房,而是借着夜色,摸向杂役们住的那排屋舍。老杂役的屋子在最后一间,门上的锁已经锈了,挂着薄薄一层灰。林远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磨尖的炭条,顺着锁孔探进去,轻轻一别——“咔”的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桌上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留着半碗早已干涸的米汤。林远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樟木箱上。

他蹲下来,打开樟木箱——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林远拿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了几页,瞳孔猛地一缩。

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老杂役一笔一划记的:某年某月某日,药田边青霜草丛里,又开了一朵紫花,花形如铃,香得很。某年某月某日,执事堂的方大人来问我,紫花在哪里。我没说。某年某月某日,方大人又来了,说只要我说出来,就给我五十两银子,送我下山养老。我还是没说。某年某月某日,方大人带了人,把我屋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一页,字迹格外潦草:他们怕我说出去,要杀我。我把花的位置,记在了这里。谁要是能看见这本册子,请替我……替我……

后面的字,没有写完。那一道墨痕,歪歪斜斜地拖到纸页边缘,像一个人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林远握着那本册子,手心里全是汗。他忽然明白,老杂役用性命护住的那个秘密,兜兜转转,竟落到了他手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册子贴身藏好,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那间屋子恢复原样,锁好门,摸回了自己的偏房。

这一夜,他躺在黑暗里,把那本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老杂役记下的,不止紫阳花的位置,还有他这十几年来,在药田边看到的每一桩怪事:执事堂的人几次半夜进出后山、丹房库房里丢过几味药材、方青身边那个叫”钱四”的跟班,每月都要往后山跑一趟……

林远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方青,”他在心底一字一句道,“你这张网,织得够密的。可惜——织网的人,忘了把线头藏好。”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正堂领活。方青的人还在外门搜捕阿哑,气氛比前几天更紧。林远垂着眼,混在杂役堆里,领了去药田除草的活,正要往外走,忽然被一个人拦住了。

“林远。”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远回头,只见一个瘦高个子的执事堂弟子,正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人他见过——方青身边最得力的跟班,钱四。

“钱师兄。”林远堆起笑,“您找我有事?”

“方师兄让我问你一句话。”钱四慢悠悠地走过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这些天,总往后山跑。后山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这么上心?”

林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道:“钱师兄说笑了。我哪是往后山跑,我是去药田看药材。丹房的青霜草,金贵着呢,我怕新来的杂役不会伺候,多看了两眼。”

“哦?”钱四盯着他,目光像一条滑腻的蛇,“那你说说,药田边上,有没有长着什么……紫色的、会开花的玩意儿?”

林远的后背,刷地渗出一层冷汗。他面上却还是一派茫然:“紫色的花?药田边上野花多了去了,我哪认得哪个是哪个。钱师兄,您要是想找花,不如去问种药的老把式。”

钱四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行。你是个明白人,我心里有数。”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远站在院子里,后背的冷汗,把衣衫浸湿了一层。他快步走出丹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深深吸了几口气。

“方青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他在心底飞速地盘算,“钱四问我紫阳花的事,说明他们还没找到花的位置,只是怀疑我。阿哑说老杂役记花的位置,方青一定也在找那本册子——他灭口的时候没搜到,现在八成以为册子落在哪个杂役手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东峰执事堂那片灰瓦屋顶,心里那盘棋,忽然走通了最后一步棋眼。

“方青在找册子。我手里有册子。方青缺紫阳花。我知道花的位置。这三样,就是我能跟方青掰手腕的全部筹码。”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执事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渐渐成形——

他要主动去找方青。

不是去求饶,不是去认罪,而是去”投诚”:他要把紫阳花的位置,当作投名状,献到方青面前。可那朵花,他已经用草叶盖得严严实实——他要让方青兴冲冲地跑去摘花,摘回来的,却是一株普普通通的野草。他要在方青最得意的时候,让养蛊的事,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出来。

“这叫欲擒故纵。”林远在心底轻轻道,“方青,你不是想让我死吗?那我这就去给你指条路——一条你自己挖好的死路。”

他整了整衣襟,抬脚朝执事堂走去。走到半路,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方向。

“不对。”他在心底对自己说,“我现在去,太急了。方青疑心重,我送上门去,他反而会怀疑我别有用心。得让他自己来找我,让他以为——是他自己从蛛丝马迹里,顺藤摸瓜摸到紫阳花的。”

他收住脚步,转身往回走,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老实巴交的杂役相。

回到丹房,他找到阿贵,压低声音:“阿贵,帮我办件事。”

阿贵抬起头:“什么事?”

“你明天去药田除草的时候,故意在方青的人面前,多提几句青霜草丛里的野花。”林远道,“别说紫阳花,就说——’药田边上那丛紫花,开得真艳,也不知道是什么野花,拔又拔不净,烦人得很。’就说这一句,别的什么都别说。”

阿贵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看着林远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记住,”林远叮嘱,“一定要当着方青的人说,还要装得无意。你越自然,他们越信。”

阿贵”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轮明晃晃的日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方青,”他在心底轻轻道,“我这局棋,已经落子了。你猜,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早就坐在棋盘上了?”

【叮——检测到宿主为护弟子周全,于危局中运筹帷幄,布下以花为饵之局。智慧与胆识并重,为师之道,在于谋定而后动。教化值+60。】

林远看着那行字,在日光里轻轻眯了眯眼。他没有再多想,转身回了偏房,把那本老杂役的册子,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地照在丹房的青瓦上。远处的执事堂,灰瓦沉沉,像一只蹲伏在阴影里的兽,正等着它的猎物,一步步走近。

而林远,正一步一步,朝着那张网的中心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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