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夜闯执事堂

阿哑被方青带走后的第一天夜里，林远没有睡。

他坐在偏房的黑暗里，把《蛊术杂记》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引魂蛊的解蛊之法，然后合上书，在心里盘算了一整夜。他知道，光靠《蛊术杂记》救不了阿哑。方青要的，从来不是“问话”——他要的，是找一个替死鬼，把丹房连废丹的账，栽到阿哑头上。

“阿哑活不过三天。”他在心底对自己说，“三天之内，我必须找到能跟方青掰手腕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正堂，而是直接出了丹房，往后山走去。他要去找周平。

守山道口，周平正抱着长枪，靠在松树下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林远，眉头一皱：“你怎么又来了？丹房那边……”

“阿哑被方青带走了。”林远开门见山。

周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林远压低声音，“方青说丹房废丹的事跟阿哑脱不了干系，要带他回去问话。周师兄，你我都清楚，阿哑一旦进了执事堂，就别想活着出来了。”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道：“你想怎么办？”

“我要夜闯执事堂。”林远道，“阿哑被关在哪里，我要把他救出来。”

“你疯了！”周平压低声音喝道，“执事堂是什么地方？外门执事的眼皮底下！你一个练气二层的杂役，闯进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是送死。”林远看着他，“可我要是连试都不试，阿哑就真的死了。周师兄，你阿爹当年死在丹房里，你查了三年没查明白。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当年敢闯一次执事堂，你阿爹的死，会不会早就查明白了？”

周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握着长枪的手，指节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你阿爹那口废渣缸。”林远一字一句道，“凭那层黑膏。凭你自己说的——你阿爹的命，不能白丢。”

周平沉默了很久。风从山道口吹过来，卷起他灰衫的衣角。他忽然把长枪往地上一拄，哑着嗓子道：“行。我帮你。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事，你别怨我。”

“不怨你。”林远道，“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担着。”

两人约定，今夜子时，在执事堂后墙外那片竹林的枯井边会合。

白天，林远照常在丹房干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他干活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打量执事堂的方向——那片灰瓦建筑，坐落在东峰半山腰，离丹房约莫两里地。他教了十年书，习惯了在行动之前，先把路线、退路、可能出现的变数，全都推演一遍。

夜里亥时三刻，他摸黑出了丹房，绕开正门，沿着后山那条小路，一步一步摸向执事堂。月光很亮，他把脚步放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树梢上的叶子。

执事堂后墙外那片竹林，比想象中更深。他摸到枯井边时，周平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身夜行衣，长枪用布裹了，背在背上。

“路线探好了？”周平压低声音问。

“探好了。”林远道，“执事堂分前后两院。前院是当值执事处理公务的地方，后院是杂役、被拘弟子住的。阿哑是新抓的，八成关在后院那排柴房边上的小屋里。后墙东角有个矮门，门闩是老式的，我从门缝探过，能别开。”

“你什么时候探的？”周平一愣。

“白天送药田单子时，绕过去看的。”林远道，“我教了十年书，做最坏的打算，是我改不掉的老毛病。”

周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低声道：“走吧。我在外头望风，你进去救人。一炷香之内，不管你找没找到人，都要出来。超过一炷香，我就当你是折里头了，我就撤。”

“知道。”

两人猫着腰，穿过竹林，摸到执事堂后墙东角。林远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磨尖的炭条，顺着门缝探进去，一点一点地别那根老式门闩。月光下，他屏住呼吸，手稳得像一杆秤。

“咔”的一声轻响，门闩开了。

他回头看了周平一眼，周平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矮门，闪身进去，又回手把门掩上。

执事堂后院，比他想象中安静。月光下，几排灰瓦屋舍一字排开，最东头那间小屋，窗纸破了一个洞，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林远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摸过去，蹲在小屋窗下，从破洞里往里看——阿哑蜷缩在屋角，双手被反绑着，脸上有一道血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门口。

屋里没有看守。

林远心头一喜，飞快地摸到门口，试了试门锁——是老式挂锁，锁芯已经锈了。他掏出炭条，顺着锁孔戳了戳，又用力一别，那锁“咔”的一声，竟真的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压低声音：“阿哑！”

阿哑抬起头，看见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猛地涌上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林远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身，飞快地解着他手腕上的绳索。

“别说话，跟我走。”林远压着声音道，“周平在外头接应，我们翻后墙出去，回丹房。”

阿哑用力点了点头。绳索解开的那一瞬，他猛地抓住林远的手腕，用力比划了几个手势：快走！有人往这边来了！

林远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拉着阿哑就往门口冲。可他们刚踏出小屋门，院子里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十几个执事堂弟子，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手里提着刀剑，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狰狞。

“林远，”方青的声音，从火把后头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我等你，等了好久了。”

林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拉着阿哑，退进小屋，后背抵着墙壁，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没有退路。门窗都被火光围住了。

“方师兄，”他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我只是来接我兄弟回去。阿哑是丹房的人，丹房的事，自该由丹房处置。你把人扣在这儿，算什么？”

“兄弟？”方青笑了一声，“一个哑巴杂役，也配跟你称兄道弟？林远，我查过你了——你是郑管事送进丹房的，来了不过一个月，就摸到青霜草膏的边儿上。你说，你是运气好呢，还是……有人给你递了消息？”

林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方师兄说笑了。我一个杂役，只是每天照常干活，哪知道什么青霜草膏。”

“不知道？”方青缓缓走过来，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好，我告诉你。丹房那口旧木箱，是我让人搬进后山的。库房那本出入库杂录，也是我让人记的。这丹房里的水，一直都是我在搅。你猜，你知道了这些，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林远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他忽然明白，自己中计了——方青带走阿哑，根本不是为了“问话”，而是设了一个局，等着他自投罗网。

“方师兄，”他慢慢开口，声音却比想象中稳，“你说这些，不怕我传出去吗？”

“传出去？”方青笑了，“你今晚要是能活着走出执事堂，我跟你姓。”

他说着，抬起手，朝身后那些弟子一挥：“拿下。死活不论。”

火光扑面而来。林远猛地从怀里摸出阿哑给他的那袋毒丸，捏碎一颗，狠狠朝火把方向掷过去——“砰”的一声，一股辛辣的浓烟炸开，呛得最前面的几个弟子连连后退。

“走！”他一把拉住阿哑，趁着烟雾，撞开后窗，翻了出去。

后窗外，是一片坡地，月光下杂草丛生。两人连滚带爬地往下滑，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林远正慌乱间，忽然听见竹林里传来一声低喝：“这边！”

是周平。

周平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后窗外，手里长枪已经解了裹布，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一枪挑开扑过来的一个执事堂弟子，反手抓住林远的胳膊：“快走！往丹房那边跑！”

三人连滚带爬，穿过竹林，沿着后山小路一路狂奔。身后，执事堂的火光越来越远，喊杀声也越来越小。直到跑进丹房后山那片密林，三人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林远靠着树干，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缓过气来。他看了一眼阿哑——阿哑脸上那道血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光。

“阿哑，”他喘着气道，“你没事吧？”

阿哑摇了摇头，忽然伸出手，指了指执事堂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比划了几下：方青说了，月底之前，要是不交出“那个人”，他就把阿哑的事，算到丹房头上。

“那个人？”林远心头一跳，“哪个人？”

阿哑比划了半天，林远终于看懂了他的意思：方青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知道青霜草膏下落的人。那个人，据说几年前从丹房逃了出去，带走了一本册子。方青养蛊，一直缺一味关键的东西，就记在那本册子上。

“册子……”林远的心，猛地一跳。他忽然想起山下济世堂老者给他的那本《蛊术杂记》，想起册子里关于引魂蛊的记载——青霜草膏是引魂蛊的食物，可要真正炼成引魂蛊，还缺一味主药，叫“紫阳花”。

“紫阳花？”他在心底飞快地翻着《蛊术杂记》的内容，“紫阳花，生于青霜草丛之间，色紫如血，开花时香气逼人。青霜草膏养蛊，需以紫阳花蕊为引，方能炼成引魂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阿哑，一字一句道：“阿哑，你知道紫阳花吗？”

阿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飞快地点了点头，比划了几下：他知道。青霜草丛里，偶尔能见到那种紫色的花。可每次他刚想摘，就被人拦下了。丹房的人说，那花是邪物，碰不得。

林远的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又松开。他忽然想明白了整件事的最后一环：方青缺紫阳花，所以引魂蛊一直没炼成，所以他要抓阿哑、要查青霜草膏的下落、要逼丹房交人——他找的，根本不是人，而是那朵花。

“紫阳花，”他在黑暗里轻轻说，“原来你要的是这个。”

周平站在一旁，低声问：“紫阳花是什么？”

“引魂蛊的主药。”林远道，“方青的蛊，缺这味药，一直没炼成。他抓阿哑、查青霜草膏，都是在找这朵花。”

“那花在哪儿？”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在丹房后山。阿哑说，他见过——就在那口旧木箱附近的老松树下，青霜草丛里。”

“那岂不是……”周平的眼睛亮了，“只要我们把那朵花摘了、毁了，方青的蛊，就永远炼不成？”

林远点了点头。他看着天边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一字一句道：“不止要毁花。我还要用这朵花，把方青那张网，整个捅破。”

远处，执事堂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天，快亮了。

三人没有再回丹房正院，而是摸进后山深处，在旧木箱附近的老松树底下，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岩洞。林远让阿哑先躲在洞里，又跟周平商量了几句，才一个人摸回丹房。

他回到偏房时，天已经大亮。他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去正堂领了活，又照常去药田转了一圈。走到药田边那片青霜草丛时，他蹲下身，拨开草叶，一寸一寸地找——果然，在草丛深处，他看见了一株紫色的、形如铃铛的花，花瓣上凝着露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紫阳花。”他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却没有伸手去摘。他知道，这朵花，现在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他要是摘了、毁了，固然能断了方青的路，可也就没了跟方青讨价还价的筹码。他要的，是让这朵花，变成一根捅进方青咽喉的刺。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那朵花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又用草叶把那一片盖得严严实实，才起身回丹房。

回到丹房，他迎面撞上阿贵。阿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林远，你昨夜……去哪儿了？”

“去哪儿？”林远一脸茫然，“我睡了一夜，哪儿也没去。怎么了？”

“执事堂那边，昨晚出事了。”阿贵的脸色有些发白，“有人夜闯执事堂，把方青抓的那个哑巴给救走了。方青气疯了，今早下令，全外门搜捕。你……你小心点。”

林远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搜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杂役，老老实实干活，谁来搜，我都站得直。”

阿贵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低着头走了。林远站在院子里，后背却渗出一层细汗：方青已经下令搜捕了。阿哑躲在岩洞里，一时半会儿安全，可时间一长，总会被人发现。

“得赶紧想个法子，”他在心底说，“不能老让阿哑躲在山里。”

夜里，他又借口去药田看药材，绕到后山，钻进岩洞。阿哑蜷在洞里，听见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看见是他，才松了口气。

“阿哑，”林远蹲下来，压低声音，“执事堂在搜捕你。你暂时先待在这儿，别露面。我白天去药田，会路过这附近，给你送吃的。”

阿哑点了点头，又比划了几下：你也要小心。方青要是查到你头上……

“我知道。”林远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教了十年书，最擅长的就是跟人周旋。方青再精，也精不过一个备课备到半夜的语文老师。”

阿哑怔了怔，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低下头，用竹刀在地上划了几个字：老师，谢谢你。

林远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伸手揉了揉阿哑的脑袋，轻声道：“我是你师父，谢什么。好好待着，等我把方青那朵花摘下来，咱们就赢了。”

【叮——检测到宿主在危难之际舍身营救弟子“阿哑”，并承诺为其查明真相。师徒情谊达到“生死相托”。教化值+80。】

林远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轻轻笑了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叮嘱了阿哑几句，才起身钻出岩洞，摸回丹房。

第二天一早，他正要去正堂领活，忽然看见院子里站着一排执事堂弟子，领头的，正是方青。方青负着手，站在院子中央，脸上挂着和气的笑，目光却冷得像刀。

“林远，”方青慢悠悠道，“昨夜执事堂进了贼，丢了东西。我奉执事堂之命，来丹房搜查。你既然是丹房的人，就站过来，让我的人搜一搜你的屋子。”

林远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道：“方师兄，我一个杂役，屋里能有什么？搜就搜吧，省得师兄怀疑我。”

“好，痛快。”方青朝身后一挥手，“搜。”

两个执事堂弟子应声走进偏房，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林远站在院子里，垂着手，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他床底暗格里，还藏着《蛊术杂记》、那两包灰烬、那几根带晶膜的柴火、那粒糖晶。要是被搜出来，就全完了。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阿贵端着一壶茶，从廊下走过来，殷勤地给方青斟了一杯：“方师兄，喝口茶，润润嗓子。”

方青接过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就在这时，搜屋的两个弟子出来了，领头的一个摇了摇头：“师兄，屋里干净，没什么可疑的东西。”

林远心里，猛地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的床底暗格为什么没被搜到，但他知道，自己又躲过了一劫。他垂着眼，声音平静：“方师兄，我说过了，我一个杂役，屋里干净得很。”

方青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干净就好。不过林远，我提醒你一句——这丹房里的水，深得很。你一个练气二层的杂役，别往深水里蹚。蹚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远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衫浸透了一层。

他快步走回偏房，关上门，蹲下身，掀开床板——暗格里，那本《蛊术杂记》、那两包灰烬、那几根柴火，都还在。他这才发现，暗格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层薄薄的干草盖得严严实实，像是有人替他藏好的。

“阿贵？”他愣住了。

他想起刚才阿贵端茶的样子——那么殷勤，那么自然，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打杂。可他为什么，要替他藏好暗格？

林远蹲在床前，看着那层干草，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丹房里的人，谁是谁的人，他可能从来都没看清过。

“阿贵，”他在心底轻轻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偏房。林远站起身，把那层干草原样盖回去，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了偏房。

他心里的那张网，又多了一个疑团：阿贵替他藏了暗格——是方青的人，还是……别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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