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夹缝

静元和顾云舒面对面站着，空气里绷着一股劲儿，旁边一众弟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家都听得明白，这不是简单争执。静元要当场把许承带回戒律堂问话，顾云舒拦了一下。

叶海攥着剑柄，指节都发白了，偷偷往许承那边挪了小半步，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按宗门规矩，长老办案他不该插手，可一想到许承要被关进戒律堂受审，他又实在放心不下。

静元没有冲着顾云舒发火，语气依旧稳，只是寸步不让：“圣女，我知道你有心稳住山中局面，但你也看见了，地脉煞气见他就退，秽虫避着他走，一桩桩摆在眼前，疑点已经够重，留着他跟着队伍继续进山，谁也不知道下一处秽地会闹出什么动静，万一他就是源头，咱们一路往前走，等于带着祸根到处查劫。”

这话有理，在场不少长老也暗暗点头。

顾云舒垂了垂眼，没有急着反驳，视线扫过那条不停冒黑气的地缝。

“疑点是有，可没有实据证明他主动引煞、伤人作乱。”她语速不快，说得很实在，“宗门规矩，嫌疑之人，也该先把当下的除劫巡查做完，山中地脉裂口不止这一处，现在把人带走，我们少了人手不说，这片地缝的煞气没人盯着，万一趁我们分心往外扩散，山下村落和外门弟子区域都会遭殃。”

她没有替许承直接说他无辜，只拿搜山大局说事。

静元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许承身上。

许承安安静静站在地缝边上，没有逃跑，没有激动辩解，脸上看不出慌张，就像这事和自己关系不大。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底下翻涌的煞气一直在往他这边靠，拼命想贴上来，被他死死压在体内，半点都不敢泄出去。

只要他稍微松一点心神，底下这道地缝的秽气，怕是会直接沸腾起来。

“好，我可以暂且不把他带回戒律堂。”静元终于松口，但条件一点没放宽，“不过从现在开始，他不能离我三丈范围，另外，此地地缝先封，留两名弟子在这里轮班看守，我们继续向前，等整片西峰搜完，回到宗门，立刻开长老会审，他不得推脱。”

“可以。”顾云舒应下。

悬在头顶的刀暂时挪开了一点，可并没有收回去。

许承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静元低了低头：“弟子明白，一切听从长老安排。”

他这副顺从样子，反倒让静元心里的疑虑更深，换做别的弟子，被抓到这么多反常之处，要么慌乱喊冤，要么害怕发抖。许承太平稳了，平稳得过头。

两名弟子领了命令，留下来驻守地缝。其余人按照安排，结成警戒阵型，继续往深山更里面走。

许承紧跟着静元，三丈之内，长老的感知如影随形，从头到尾罩着他，他连呼吸节奏都不敢随便乱改，尽量维持着最普通的样子。

叶海借着队伍调整位置的机会，慢慢靠近，压低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师兄，会审很麻烦的 长老会审不是简单问话，会动用照邪玉，一旦玉片有反应……”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照邪玉是宗门专门用来甄别邪秽、异根的法器，藏不住东西。

许承侧头看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没有办法，只能先熬到搜山结束。”许承说得平淡，“我没害过人，可有些东西，说出来，不会有人信。”

叶海还想再问，静元淡淡扫过来一眼，他立刻闭上嘴，乖乖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心里沉甸甸的。

一路往前走，山里的煞气越来越密，不再是零散一缕一缕，而是成片裹在林间，别的修士运转灵力的时候，都要持续消耗灵气抵挡，不少人已经灵力损耗大半，脸上透着疲惫。

只有许承，依旧不用任何灵力防护。

静元一直在默默观察，好几次故意引一缕游离的煞气，往许承方向飘过去试探。

每一次，那团黑气快要碰到许承衣襟的时候，都会悄无声息拐个弯，绕开他。

试了三四回，次次都是一样。

静元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缺一件能摆在所有人面前、无可辩驳的证据，他没有当场发难，只是把这些都记着，等着回去会审的时候拿出来。

队伍走到一处山谷，谷中间有一汪死水潭，水面灰蒙蒙的，飘着一层薄薄的黑膜。

探路弟子回来禀报：“长老，潭水里藏着水秽，之前好几波阴煞都是从这潭底飘出去的。”

众人停下脚步，纷纷握紧兵器。

顾云舒走到潭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这潭底连通好几条地下暗脉，是西峰这一片煞气汇聚的中心点，要是把这里稳住，大半异动都能压下去。”

静元看向许承：“过来。”

许承心里一沉，又来…

他走上前，站在潭边。

原本还算平静的死水潭，忽然有了动静。水面上那层黑膜轻轻翻涌，底下不停有气泡往上冒，像是潭里的东西在激动。

旁边的弟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害怕水秽冲上来。

可等了片刻，潭里的秽气只在水里翻滚，没有半分朝着许承扑过来的意思，反倒像是在讨好。

这一幕，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开始有细碎的小声议论，压不住了。

“你们看这潭水……怎么跟刚才坑里的秽虫一个样子？”

“难怪长老一直盯着他，换谁看了都要怀疑。”

“难不成传言里那个大劫的祸根，真的是他？”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飘过来。

许承装作没听见，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头绪的模样。

静元看向顾云舒：“圣女，你也看见了。这里是整片西峰的秽气核心，连潭底水秽都对他有感应，等到回宗门，照邪玉一验，结果不会有第二种。”

顾云舒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潭面上：“感应不能直接定罪，同源会相引，可引动秽物，不代表他刻意作乱。”

“祸根在，本身就是罪。”静元语气很坚定，“宗门典籍写得明白，万秽同源之体，天生就是劫数，早晚失控，到时候死伤无数，我们不能赌他一辈子不会爆发。”

这句话很重。

许承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这么多年，他一直小心翼翼压制体内本源，避开人群，不主动靠近阴地，就是怕哪天控制不住，伤到身边的人，比如叶海，比如山上这些普通弟子。

可他也不甘心，生来就是祸根，不管做没做错，最后都只有一个结局。

“长老，”许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问一句。如果我一直忍着，一辈子不放出煞气伤人，也一定要除掉我吗？”

静元转头看向他，眼神没有半分柔和：“劫根不由人心控制。今日能克制，不代表来日也可以，天地大势压在身上，不是你想忍，就能忍得住。”

许承闭了闭眼，没再继续争辩。

道理摆在正道这边，他反驳不了。

顾云舒看着他的侧影，指尖微微收拢，她比谁都清楚，许承不是刻意为恶，可静元说的风险，同样真实存在。

她能一时护住他，却不能违背整个宗门的规矩，更不能无视将来有可能发生的灾祸。

“先处理潭底的水秽。”顾云舒把话题拉回当下，“先封了这处潭底暗脉，别的事，等回去再说。”

静元点头，安排弟子布封锁阵。

一众弟子按口诀结阵，灵力连成一片，朝着水潭压下去，潭里黑膜剧烈翻腾，发出滋滋的声响，水秽疯狂挣扎。

就在阵法快要成型的时候，潭底猛地往上冲出一大团浓黑煞气，力道远超预料，直接冲开了阵法一角！

有两名靠得近的弟子躲闪不及，被煞气扫到，闷哼一声，身子一歪，灵力瞬间紊乱。

“小心！”叶海往前一步，挥剑挡在前面。

黑气四散开来，朝着人群席卷。

所有人都忙着运转灵力防御，场面一下子乱了。

可这股冲出来的煞气，扫过一圈之后，所有分支，全都下意识朝着许承的方向汇聚。

像是归巢一样。

静元眼神一厉，立刻抬手，一道禁制横在许承身前，挡住那股黑气。黑气撞在禁制上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不甘心地来回冲撞。

“看见了吗？”静元声音响起，传遍全场，“这就是最好的证据！所有秽煞，本能向他靠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许承身上，有忌惮，有害怕，还有难以置信。

叶海挡在许承身侧，一边提防黑气，一边回头看他，眼神复杂，害怕，又带着一丝不愿相信。

许承站在禁制后面，心里明白，这下，解释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

顾云舒拔剑，淡白色的剑光落下，利落把四散的煞气打散，稳住场面，她没有去帮许承辩解，只是先把眼前的危机压下去。

潭底的水秽慢慢沉寂，被阵法重新困住，封入潭底。

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是气氛比之前压抑百倍。

没有人再随便靠近许承，大家都不自觉和他拉开距离。

搜山还没结束，可很多人心里已经下了判断。

静元看向许承，一字一句：“不用等到回宗门再慢慢会审，等我们走完剩下这段山路，回到山门，你直接交给戒律堂看管。”

许承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没有挣扎，没有发狂，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像个已经认命的人。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压在血脉深处的本源，刚刚因为潭底煞气的冲击，已经开始隐隐发烫，快要压不住了。

他能忍得住一时，可这么一路被煞气不停引诱，又被静元死死盯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顾云舒望着山谷深处连绵的山林，眉头微蹙，她能镇住外面的煞气，却没办法帮许承压住他骨子里的东西。

这场搜山，查的是山中劫祸。

可所有人到现在才慢慢反应过来，他们一路寻找的劫，一直就在队伍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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