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手抄书，山煞初惊

凌霄讲道殿外，云阶层层叠叠，顺着云海铺向远峰，散课弟子三五成群，笑语落进漫山松风里，有人赶着去丹房候药，有人直奔演武场切磋，还有人捧着玉简边走边低声诵念心法，一个个活脱脱的修仙卷王。

整条山道上，就许承走得最不像话。

他把后背交给风，两手枕在脑后，脚步拖沓，像头刚从暖窝里爬出来还没睡够的猪。

叶海跟在他身侧，怀里抱着两摞沉甸甸的空白玉笺，眉头皱得紧紧的，活像个被拐来当苦力的小书童。

“师兄，你答应过，只让我分担两百遍。”叶海再次提醒，语气里满是挣扎，“若是等会儿又偷偷再加，我便不再帮你。”

许承“嘶”了一声，偏头看他，一脸受伤。

“你这孩子！瞧瞧这话说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同门手足，贵在信义。为兄向来说话算话，肯定不坑你，最多……最多再让你帮我把字写得好看些，免得圣女一眼就看出不是我亲笔。”

叶海额角跳了跳。

这才是最坑的地方。

顾云舒收罚卷一向严苛，字迹潦草、笔锋不一，一律打回重写。

往年有一回，许承哄着别的外门弟子代抄，写得龙飞凤舞，被圣女一眼识破，直接追加一倍责罚，连那个帮忙抄写的弟子都一并被罚去清扫禁林。

自那之后，全宗几乎没人敢接许承这差事，也就只有叶海，既心软，又信他那套歪理。

两人一路绕开热闹主道，拐进半山腰一处僻静竹坞。

这里少有人来，竹影婆娑，一汪清潭嵌在竹林中央，水面浮着薄雾，潭边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正是许承平日里躲懒的首选宝地。

许承挑了块平整青石往下一瘫，直接躺倒，手臂搭在眼上遮住光亮，惬意地长长舒了口气。

“就这儿了，你坐那边，专心抄，我给你望风，防止长老或者圣女突然杀过来。”

叶海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望风？师兄，你分明是想在边上睡觉。”

“肤浅！”许承挪开一条眼缝，一本正经，“我这叫静养，调和气机。你抄写，是外功；我静养，是内功，内外相合，才能把这桩罚差稳稳渡过去，这是大道，你小孩儿懂什么？”

闻言叶海有点无奈却也不再跟他争辩，跟许承辩理？别闹了，自己这位师兄的嘴有多厉害，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十次有九次都会被他绕进去，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谁才是歪理那一方。

他寻了旁边另一块青石坐下，取出玉笺与灵笔，指尖微运灵气，笔尖浮起一层淡淡莹白灵光，沉下心，一字一句誊写那冗长枯燥的《门规》。

灵笔落纸，沙沙轻响，混着竹叶在风里簌簌震颤的声音，安静又松弛。

潭面薄雾被风推着缓缓游移，偶尔几片竹叶打着旋儿落进水里，漾开一圈细纹。

许承半躺在石头上，看着天上慢悠悠飘移的云，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五百遍，叶海扛两百，剩下三百，他打算拖到临近日落再随便糊弄一番，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最好是能一直这样，当个混在紫云仙宗里的普通废柴，每天躲课、蹭点心、骗师弟帮忙干活，安安稳稳混到寿元将近，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埋，就此落幕。

什么魔尊，什么承载罪孽，什么替天地扛劫。

全都滚到一边去，最好永远都别找上门来。

可就在他心里打着这如意算盘的时候，心底那处一直沉沉蛰伏的地方，猛地轻轻一震。

不是灵气动荡，不是外力击打。更像是有什么远在别处的污秽，顺着天地间看不见的丝线，一下子撞在了他身上。

一股阴冷、黏腻、带着绝望的晦暗，悄无声息漫上来，像冰冷的蛇，顺着骨头往里面钻。

许承脸上那副散漫笑意瞬间淡了大半，搭在额前的手悄悄落下来，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疲惫。他侧耳朝西峰方向望去，眉头轻轻蹙起。

是方才顾云舒提过的那处煞气。

大殿里他只隐约察觉到一丝异动，可现在，那股东西正在疯涌。寻常修士或许只能捕捉到一点模糊的凶兆，顶多以为是山间残孽作祟。

但对他而言，这东西就像专门为他而生，每一缕都清清楚楚，朝着他奔涌而来，要落进他这具躯壳里，被他吞下去，被他承接。

“师兄？怎么了？”

叶海察觉到他忽然安静下来，停下笔，抬眼望过来。

少年眼底满是关切，灵笔还悬在玉笺上方，笔尖灵光微微晃了晃。

许承立刻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又慢悠悠扯回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就是忽然觉得，这山里的风有点凉，继续抄，别分心，要是写慢了，咱们可都要倒霉。”

叶海将信将疑地看了他片刻，他总觉得，这位师兄身上偶尔会冒出这种奇怪瞬间——上一刻还在嬉皮笑脸地胡扯，下一刻就像被什么沉东西压住，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可每次他追问，许承总能用一句玩笑轻轻松松岔开。

久而久之，叶海只当是师兄心思古怪，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抄写门规。

可西峰那边，动静越来越大。

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一声尖锐的兽嘶，紧跟着是灵气爆裂的轰鸣，隔着重山传过来，震得整片竹海猛地一摇，无数竹叶漫天翻飞，清潭水面骤然炸开一圈又一圈大浪，薄雾被冲得四散。

一股浓重的黑浊煞气自西峰冲天而起，像一根巨大的黑柱，刺破山间云海，连天光都暗了几分。

叶海猛地站起，灵笔脱手落在青石上，玉笺被狂风卷得散落一地，脸色瞬间凝重。

“是西峰！有魔物！”

少年眼底燃起正道弟子独有的热忱，一手按上腰间佩剑，就要朝那方向冲过去。

许承也坐直了身子，望着那道冲天黑煞，心底那股阴冷沉重的感觉又重了几分。

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害人的妖魔，那只是另一个快要撑不住、正在崩散的“承载者”那些即将溃散的罪孽、污秽、凶煞，都会顺着天地的宿命丝线，一股脑全扑到他身上。

如果任由它过来，这一次，怕是会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疼。

“别去！”许承伸手一把拉住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西峰那边有宗门长老，还有巡山弟子，轮不到咱们凑这个热闹！咱们要是跑过去，万一被长老撞见，说不定又要再加罚。”

叶海却不肯听，目光里满是坚定。

“师兄！圣女方才才传令，近日山中有残魔异动，身为紫云弟子，怎能坐视邪魔为祸山林？若是山下村镇被殃及，百姓会遭殃的！我得过去看看！”

他一把挣开许承的手，脚步已经朝着西峰方向踏出，剑鞘在身侧轻响。

许承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无奈。

就是这样啊。

像叶海这样干净、正直、一心向着苍生的人，理所应当地相信，邪魔便是恶，斩除便是正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挥剑斩去的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祸根，而那个默默把所有污秽吞下来，让他们得以站在光明里行侠仗义的人，最后却会变成他们必须联手斩杀的最大妖魔。

那把未来刺向他的剑，此刻还握在他最疼最信任的师弟手里。

刀藏得好好的，藏在少年这一腔滚烫、纯粹、毫无杂质的正义里。

“好好好，别激动。”许承连忙站起身，两手一抬，做投降状，“要去也行，咱们远远看，别往前凑。

要是情况不对，咱们拔腿就跑，行不行？我可不想刚躲过五百遍门规，又把自己搭进去。”

叶海见他松口，立刻露出一点喜色，用力点头。

“好！都听师兄的！若是真有魔物，我护着你！”

许承看着他眼底那片明亮的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嘴上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行吧行吧，那你可得护牢了要是等会儿出事，我可第一个把你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两人不再停留，借着林间枝叶的掩护，压低身形，顺着山道悄悄朝西峰方向摸过去。

越靠近，空气越冷，那种黏在骨头里的阴寒越发浓重，像漫天看不见的细针，一下一下扎在许承身上。

黑色煞气在林间翻涌，扭曲了草木，让山石蒙上一层晦暗，连脚下泥土都透出几分干枯的死气。

远处已经传来呵斥声，是巡山弟子和赶来的长老，正在围堵那一团不断溃散的黑影。

那黑影根本没有主动伤人，只是在痛苦地挣扎、消融，像一个快要被榨干的容器，所有积攒了许久的罪孽都在向外倾泻。

那些弟子、长老看见这一团黑浊，只当是凶魔肆虐，剑光四起，一道道凌厉的斩魔剑招接连落下，要将它彻底斩灭。

每一剑落下，那黑影就再碎一分，更多黑色污秽挣脱出来，如潮水一般朝四面八方漫开，最后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全部调转方向，朝着许承这个位置奔涌而来。

叶海已经握紧长剑，浑身灵气蓄势待发，眼底满是戒备，随时准备冲上去助战。

他没有察觉到那些煞气真正的去向，只看见前方那团不断崩散的黑影，咬牙低声道：

“果然是邪魔！若不斩除，必定贻害苍生！”

许承站在他身后，脸色一点点淡下了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污秽撞进自己体内，沉进血脉，沉进神魂，像在他身上又刻下一道看不见的烙印。

所有本该落在世间、落在那些村镇百姓身上的灾厄，全都被他拦了下来，吞了下去，悄无声息，不留半点痕迹。

前方剑光轰然落下，那团黑影在一声微弱、悲怆的低吟里彻底崩散，化作漫天细碎黑尘，转瞬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所有凶煞，尽数归入许承。

那些巡山弟子、长老纷纷收剑，松了口气，彼此谈笑，都在赞叹这一场除魔顺利，说幸好宗门警戒及时，没让这残孽逃下山去祸害凡人。

没有人知道，刚刚那一瞬间，如果不是有这么一个“容器”把所有罪孽承接，这些污秽会化作灾疫、山洪、凶祸，席卷山下城镇，夺走无数性命。

叶海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握剑的手，脸上浮起一点完成大义之后的轻松，转头看向许承，眼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师兄，你看！邪魔已经除了！还好咱们过来瞧瞧，也算尽了一份紫云弟子的本分。”

许承扯出一个笑，只是这一次，那笑意没有落到眼底，轻飘飘的，像一层薄纸，一戳就会碎掉。

他垂了垂手，指尖在袖里悄悄攥紧，那些刚刚落进来的东西还在骨头里闷着，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见了看见了，厉害，不愧是咱们紫云的好苗子。”他随口夸了一句，又立刻转了话，催促着往回走，“好了好了，热闹看完了，咱们赶紧回去抄门规。要是耽误到日落，圣女来了，咱们两个都要遭殃。”

叶海还想再多看两眼，可被他一催，也只好跟着调转方向，一同往回走。

少年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方才那些剑招，说以后一定要勤加修炼，斩尽天下邪魔，护得苍生安稳，声音清亮，满怀热忱。

许承听着，一路跟着他往回走，听着那些“斩魔”、“除邪”、“护苍生”，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他依旧想逃，想一直当这个混吃等死、爱偷懒耍滑、哄骗师弟、被圣女追着罚抄门规的废柴弟子。

想躲开这宿命，躲开这源源不断往他身上涌来的罪孽，躲开那个注定要站在万千剑下、被全世界唾弃的结局。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躲得开长老的训斥，躲得开圣女的责罚，躲得开一堆又一堆永远抄不完的门规。

可他躲不开这天地。

躲不开这十万年一轮回，早就钉死在他神魂里的宿命。

竹林在两侧向后掠去，松风依旧轻快，少年师弟还在身边兴致勃勃地畅想未来，漫天云海温柔地裹住整座仙山。

这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明亮，像一场甜美的梦。

只有许承自己知道。

这场梦里，早就悄悄埋好了刀。

刀鞘是温柔日常，刀锋向着他的心。

只要时机一到，所有这些他舍不得的人，所有这些他贪恋的烟火与轻松，都会变成刺向他的万千利刃。

他抬头望了一眼清寒殿所在的方向，又想起那个一身白衣、执戒律、斩邪魔，眼神冷得像冰雪的圣女，想起她那句“斩魔证道，是我正道本分”。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那个天天耍无赖、讨价还价、被她追着罚抄门规的咸鱼弟子，就是这世间最大的“魔”。

她会不会，亲手提起那柄注定属于他的剑？

许承甩了甩脑袋，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又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懒散笑容，伸手一把搭在叶海肩膀上，用力晃了晃。

“行了行了，别想那么远大。先把这五百遍门规搞定，不然咱们俩今天谁都别想好过，对了，刚刚说好，你只抄两百，可不许临时反悔啊。”

叶海被他一打岔，那些宏大的念头一下子就散了，又被拉回现实，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不反悔。倒是师兄，千万别再想着偷偷再加给我。”

两人说说笑笑，重新朝着那片僻静竹坞走回去。

山林之间，风依旧轻快，鸟鸣清脆，仿佛方才那场潜藏在阴影里的宿命震颤，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藏在少年青衣之下，跟着他一步一步，埋进这片热闹温柔的人间。

刀还没亮出来。

但它，已经在慢慢，慢慢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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