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3

我的视角陷入了长久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像被整个浸进了墨汁里。再次恢复视觉时，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得发亮，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嵌着，边缘泛出一点冷青。耳边是监护仪“滴——滴——”的声响，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心慌。头很痛，不是那种皮肉上的痛，是深处闷闷地胀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撑。

“我这是在哪？为什么我的身体动不了？”

伴随着少年的声音，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里夹着病历板，朝病床那边招呼了一声：“二号床那个意识恢复了。”

两位男医生来到少年的床前，其中一个弯下腰，拿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眼睛，又翻了翻眼皮。另一个站在床尾，翻着病历。“你命真大，”弯腰的那个直起身，语气缓了缓，“从检查结果来看，你的脑袋没有明显伤。经过推断，你的病症大概率为脊髓震荡，不用担心，住院观察一阵就可以出院了。”

“那为什么我的身体无法移动分毫，还有我是怎么过来的？”少年的声音发紧，问得又急又快。

“一个人叫救护车给你拉过来的。目击者看是一名混混从你后面给你后脑勺来了一棍，警方目前正在全力追查那个混混，不用担心孩子，你会没事的，剩下的交给警察和我们。好好休息吧。”医生说完，把被子往他胸口掖了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住院的生活很无趣。十五天里，病房的窗帘从早拉到晚，日光灯管亮着，窗外的天气好还是坏，只能从投在窗帘上的那点明暗里猜。一日三餐有人推着车送进来，粥是温的，菜是淡的，连碗筷都收得悄无声息。电视挂在墙上，能收到的台不多，翻来翻去也就那几个频道。在住院的这十五天里，只有他父母来看望过两次。第一次是入院第三天，他妈站在床边，没说几句话就开始数落，说他整天不着家，说他交的那些朋友没一个正经的，他爸站在门口不进来，抱着胳膊，脸色沉得像能滴出水。第二次是临出院前，他妈又来了，还是那副责怪的模样，临走时说你自己看着办。看来他平日里没少惹事，这责怪里带着一种早就习惯了的疲。

警察也来了，来了两回，第二次是快出院的时候。两个便衣，一个年轻些做记录，一个年长些问话，向他简单询问了一些得罪过什么人、最近和谁有过节之类的一些常规问题。少年躺在床上答得半真半假，说记不清了，说那天太突然，什么也没看见。警察也没多追问，合上本子准备走的时候，年长那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被抢的前，我们清点过了。你的钱只少了两万，剩下的他没来得及拿就走了。我们固定完证据，大概率后天你的账户就能收到新卡和原账户的钱了。”

少年听完，绷了半个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还好，没全丢。

住完院，少年在付款处查看账单，竟然是14万美元！那串数字打在纸上，他盯着看了好几秒，眼睛都没眨一下。少年看着账单倒吸了一口凉气，胸口跟着往上一提，半天才慢慢吐出来。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把卡递过去，刷卡，签字，手指按在感应区上停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他的父亲预先在医院里存了8万，要不是这笔钱垫着，这一次住院怕是要让少年此前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那十几个月的提心吊胆、挨的棍子、跑过的腿，全都得填进这张账单里。

出了医院的大门，少年没有选择回家也没有选择去警局而是直奔那破败的“宫殿”。午后的太阳照在旧街区上，路面的裂缝和墙根的杂草都被晒得发白。到了门口，少年大步流星地向里面走去，脚步又重又快，鞋底踩得门廊的木板咚咚响。沿路的所有人看到少年的神情都自觉让开了一条路，有人正蹲在楼梯口说话，抬头瞥了他一眼，话咽回去半截，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有人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那神情说不上是怕，但没人愿意挡在他前面。到了那扇木门前，少年没有停，也没有敲，推门直接进去。

来人见到少年很惊讶，从椅子上直起半截身子：“你怎么消失了半个月？我在哪都找不到你。”

“别提了，让一个混混暗算了，住院半个月。”少年摆了摆手，脸色阴得厉害，“那个不长眼的让我抓到了，非把他手给剁了不可。”说完便狠狠敲了一下桌子，掌心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杯子跳了一下，连带着天花板都扑簌簌掉下来不少灰尘，落在男人的肩头和书架上。

“轻点，不至于不至于。”男人抬手掸了掸肩膀上的灰，笑着往下压了压手掌，“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全心全意找那个混混？”

“我倒不至于这么没有志气。”少年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缓下来，眼睛却盯着男人，“我听说你那边最近弄了点新业务，据说利润挺大，能不能带我玩？”

男人面上露出了一丝惊愕，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瞬，随后马上就恢复如常，像水面上的波纹荡开又平。“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西郊倒闭的罗科斯特食品加工厂，里面有我的赌场和小妓院，警察我早已买通。里面有些人欠钱不还，你去帮我收回来，收回来一份我给你提10%。当然，前提是你得要得回来。怎么样，想干吗？要干的话——”话没说完，男人从抽屉里拿了***枪，还配了俩弹夹，往桌面上轻轻一推。枪身擦过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这是武器，算我送你。当然——”男人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气息拂在桌面上，“不要把事给我弄大，OK？”

说完男人坐回那真皮大老板椅，椅面被压得发出一声轻响，一脸微笑地看着少年。

“好，何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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