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楚家白灯笼

楚家大门关着，两盏白灯笼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不是丧事。白灯笼是楚家老宅的规矩——家主不在，由二长老主事期间挂白灯笼，意思是"主位虚悬，诸事从简"。但今天这白灯笼挂得急，纸还没干透，边角还翘着。

顾墨从马背上跳下来，脚踩在楚家大门前的青石板上，抬头看了一眼门楼。

门楼上的瓦片碎了几块，是剑气崩的。碎茬子还新着，不超过两个时辰。

"打过了。"楚乔儿从马背上滑下来，脚踝一软，扶着马脖子站稳，"在我娘住的那边。"

她往门里冲。

顾墨拉住她胳膊。

"你肩膀那样，进去送——"

"我娘在里面。"她甩开他的手，眼睛红了，"你懂不懂？"

顾墨没再拦。

叶灵素从马背上下来，站在最后面，琵琶骨上的洞还露着，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血印子一片一片的。她没说话，跟着走。

楚乔儿踹开大门。

院子里乱的。假山塌了半边，池塘里的水溅了一地，回廊的柱子断了一根，地上全是剑痕。两个楚家护卫倒在台阶上，一个断了胳膊，一个昏着，胸口还在起伏。

"往里走。"楚乔儿认路，穿过前院，拐进后宅。

后宅更乱。楚元青站在正房门口，腰上的玉牌碎了，袍子上全是血，脸色灰败，看见楚乔儿进来，嘴唇动了动。

"乔儿——"

"我娘呢？"

"东厢。"楚元青声音哑了，"林家的人——林天逸本人，他——"

楚乔儿已经跑了。

顾墨走到楚元青面前。

"林天逸在哪？"

"东厢。"楚元青靠在门框上，血从嘴角往下淌，"他一个人。莫千帆在外面挡着，但——但林圣子进了东厢，说要见伯母。"

"伯母？"

"你娘。"楚元青看着楚乔儿跑远的背影，"他拿伯母威胁她回去——跟当年拿伯母威胁乔儿一样。"

顾墨眼神沉了。

他转身往东厢走，断古拔出来，剑身暗金线全亮了，青光裹着金光，像烧着了一样。

东厢门口站着一个护卫，穿白袍，腰挂玉剑，看见顾墨过来，拔剑就砍。

顾墨没停。

断古往前一送，剑尖从护卫肩膀穿过去，那人惨叫，剑掉了。顾墨一脚踹开他，推开门。

东厢里。

楚乔儿她娘靠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心口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血。楚乔儿跪在床前，抓着她的手。

林天逸站在窗边。

白衣，玉剑，面如冠玉，眉眼带笑——跟莫千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气质不一样。莫千帆是装出来的笑，他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像这世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顾墨。

"你来了。"

声音好听。像读书人，不像杀手。

"林天逸。"顾墨说。

"顾墨。"林天逸笑了，"我听过你的名字。从莫千帆嘴里。从楚元青嘴里。从——"他看了叶灵素一眼，瞳孔缩了一下，"从紫玉神山的方向。"

他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紫玉剑帝本人，但他认得那身紫衣。

"叶灵素。"他说，语气像在念一个传说，"三百年前封在紫玉神山的紫玉剑帝。你居然出来了。"

叶灵素站在门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琵琶骨上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林天逸。"她说，"中州圣地圣子。林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前世你也是这个位置。"

林天逸笑了一下："前世？有意思的说法。"

"你前世杀了我。"顾墨说。

林天逸看了他一眼。

"杀你？"他歪了歪头，"顾墨，你这话——"

"你前世捅了我一刀。"顾墨往前走了一步，断古剑尖指着他，"剑尖从我胸口穿出来，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你记得吗？"

林天逸脸上的笑没了。

不是慌。是那种——被人掀了底牌的表情。

"你想起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全想起来了。"

两人对视。

空气像凝固了。

楚乔儿跪在床前，抓着她娘的手，没回头。她娘在喘，气若游丝，但还活着。

"你娘心脉的旧伤。"林天逸开口了，语气恢复了从容，"我能治。"

"治？"楚乔儿声音冷得像刀。

"中州圣地有续脉丹，圣级丹药，一颗就能续接断裂的心脉。"林天逸看着顾墨，"条件不变。乔儿跟我回中州，完婚。丹药我当场给。"

"不跟。"顾墨说。

"你再说一遍？"林天逸笑了一下，但眼睛冷了。

"不跟。"顾墨又说了一次，"丹药我自己能治。"

"你？"林天逸看了他一眼，"剑骨第二层，连皇者境都不到，你拿什么治心脉旧伤？"

"剑气温养。慢，但能活。"

"慢到她活不过三个月。"林天逸走到床前，低头看了一眼楚乔儿她娘，"你娘这伤，拖三个月就是死。"

楚乔儿手指头攥紧了。

顾墨看见了。

他看着林天逸。

"你拿她娘威胁她。"他说，"前世你也这么干过。拿我师门威胁我，我不动手你就屠山。一样的路数。"

"有用就行。"林天逸说。

"没用。"

顾墨走过去，走到床前，低头看了一眼楚乔儿她娘。

"伯母。"他说，"我试试。"

他伸手按在她心口上。

丹田里那颗铁弹跳了，剑气顺着经脉灌进手掌，从掌心涌出来，青金色的光渗进楚乔儿她娘的心脉。不是续脉丹那种猛药，是慢工——剑气一点一点往断裂的经脉里钻，像针线在缝，缝得很慢，但缝得很细。

楚乔儿她娘的呼吸平了一点。

林天逸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青金色的纹路，眼神变了。

"轮回剑骨……"他声音低了，"第二层金骨初现。你才觉醒几天？"

"够了。"顾墨收手，额头上全是汗，剑气消耗太大，他眼前黑了一下，但撑住了。

楚乔儿她娘的脸色没那么白了，呼吸稳了。

"能撑三个月。"顾墨转身看林天逸，"不用你假好心。"

林天逸站在原地，手按在玉剑上。

他看了顾墨很久。

"有意思。"他说，"前世你也是这样。油盐不进。"

他拔剑了。

不是白雪剑诀。是另一路剑法，剑身白光里带着金纹，比莫千帆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圣子级别的剑道，带着法则碎片，每一剑都带着天道的味道。

"顾墨。"他说，"前世你死在我手里。今生——"

他动了。

白影一闪，剑到了。

顾墨断古横挡，铛的一声，虎口裂了，退了三步，撞在门框上，门框裂了。

林天逸第二剑跟上，更快，剑尖奔他咽喉。

叶灵素动了。

她从门口冲进来，锁链护腕砸向林天逸手腕，林天逸回剑格挡，被逼退了一步。

"紫玉剑帝。"他看了她一眼，"就这？"

"够用。"叶灵素挡在顾墨前面，琵琶骨上的洞又裂了，血顺着紫衣往下淌，但她站得稳。

楚乔儿站起来，断古从腰后拔出来，站到另一边。

三个人。两个伤号，一个杂役。

林天逸看着他们，笑了。

"好。"他说，"那我换个条件。"

他收剑。

"七日后，紫玉神山。天劫降临的时候，我会在。"他看着顾墨，"你若活着扛过天劫，楚家的事我不管。你若死了——"

他看了楚乔儿一眼。

"她跟我回中州。"

"不用七日。"顾墨说，"现在打。"

"你现在打不过我。"林天逸说，语气像在陈述事实，"剑骨第二层，差太远。七日后天劫，你若能冲到第三层——"

他转身往门外走。

"那才有看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续脉的事，我留一颗丹药。"他从怀里摸出个玉瓶，放在门槛上，"不是条件。是怕她死了你没动力。"

他走了。

莫千帆在院外接着他，两人往大门走，白袍消失在回廊尽头。

顾墨弯腰捡起玉瓶，捏了捏，没打开。

他走到床前，把玉瓶放在楚乔儿手里。

"拿着。"他说，"备着。"

楚乔儿看着手里的玉瓶，又看他。

"你刚才说不用他假好心。"

"是不用。但备着。"顾墨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万一我七日后没扛住——你还有条路。"

楚乔儿攥紧了玉瓶。

"你扛得住。"

"扛不扛得住，七天后见。"

叶灵素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琵琶骨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天劫七日。"她说，"林天逸七日。两头一起。"

顾墨把断古插回腰后，走到窗边，看着楚家大门的方向。

白灯笼还在晃。

"七天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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