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字落款

顾墨站在偏房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地上那滩血还湿着，暗红色，边缘已经开始凝固，说明人刚被带走不久——半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

布帘被撕开的口子参差不齐，不是剑划的，是手撕的，布料上还挂着几根断掉的线头。楚乔儿不会用手撕布帘，除非她当时没拿剑，或者——被人按着，腾不出手。

顾墨弯腰，看地上的血迹。

血滴的间距不均匀。前面密，后面疏，中间有一段拖痕。

她受伤了，但还在动。不是被抬走的，是自己走的——或者被拖着走了一段，然后挣脱了。

院墙上那张纸被晨风吹得哗啦响。

顾墨走过去，把纸揭下来。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松烟墨，字写得很端正，每一笔都带着剑锋——

"圣女归楚，闲人退散。"

落款一个"林"字。

顾墨把纸捏在手里，纸边被捏出了褶子。

林天逸。

前世捅他那一刀的人。今生中州第一圣地圣子，楚家联姻的对象，楚乔儿逃了两年都在躲的人。

现在他来了。

不是亲自来的——那个"林"字笔力不够，是手下人写的。但意思到了：楚乔儿被带走了，带往林家或者中州圣地的方向，留张纸告诉他别追。

闲人退散。

闲人。

顾墨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转身走出院子，站在驿站门口，往东边官道看了一眼。

官道上空荡荡的，但路面上有车辙——新的，往北拐的，不是往东去楚家的方向。

北边是荒原，过了荒原是断魂谷，断魂谷再往北是中州圣地的地界。

林天逸的人没把楚乔儿送回楚家，直接往中州带。

楚元青呢？

顾墨走到正房门口，门开着，里面没人。床铺整齐，茶盏扣在桌上，像是人走得很从容。

护卫也不见了。驿站里就剩灶房里那个打杂的老头，蹲在灶前添柴，头都没抬。

"楚家的人呢？"顾墨问。

老头手顿了一下，继续添柴："天没亮就走了，跟着另一队马车往东去了。"

往东。回楚家。

楚元青知道楚乔儿被抓了，没管，直接走了。

顾墨站在院子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光着的膀子上，血道子结了痂，在晨光里发黑。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后的柴刀和古剑。

柴刀还是那把卷刃的，古剑是剑冢捡的，断剑还在剑冢里插着。

不够。

打林天逸的手下，够了。打林天逸本人，不够。打中州圣地，差远了。

但楚乔儿在往北走，血还在滴。

顾墨把古剑拔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剑身上的云纹，然后——

"咔。"

他掰断了。

不是气急了乱掰。是故意的。古剑本来就残了，他拿剑骨里的剑气灌进去，顺着裂纹硬生生掰成两截，断口处青光暴涨，像烧着了一样。

他把长的那截插回腰后，短的攥在手里当短刃。

"老头。"他回头看了灶房一眼，"有马吗？"

老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马棚里有一匹，瘸腿的。"

"借我。"

"不还了。"

"知道。"

顾墨走到马棚，牵出那匹瘸腿马。前腿有点跛，走起来一颠一颠的，但跑起来还行。他翻身上马，没缰绳，拿古剑短刃拍了一下马屁股。

马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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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了半天。

瘸腿马跑不快，但顾墨认路——血迹在官道上断断续续，楚乔儿一路在留记号。不是血书那种文绉绉的东西，是剑气。每隔几里地，路边石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剑痕，不仔细看认不出来，但顾墨的剑骨能感应到，像黑暗里的小灯，一盏一盏往前指。

她没放弃。

她被抓了，受伤了，但一路在留记号，一路在告诉他往哪追。

荒原到了。

过了驿站往北三十里，草木越来越少，地面从灰白变成黄褐，风里带着沙。瘸腿马跑在这路上一颠一颠的，顾墨两条腿夹着马肚子，腰后柴刀撞在马背上，咔咔响。

前面出现了一队人马。

不是八匹马了。是二十多骑，护着一辆黑篷马车，走得不快——因为马车后面拖着一条铁链，铁链另一头拴着个人。

楚乔儿。

她被铁链锁着脚踝，拖在马车后面，路面磨得裤腿都烂了，膝盖和手肘全是血，但人还撑着，没趴下去。

顾墨看见的时候，血往脑袋上涌。

他夹紧马肚子，瘸腿马跑出最后一点劲，往那队人马冲过去。

前面护卫发现了，有人回头，有人拔刀。

"拦住他！"

顾墨没减速。

瘸腿马撞上第一个护卫的马，两匹马撞在一起，那护卫被掀下来，顾墨已经从马背上跳出去了——

古剑短刃往前送，捅进第二个护卫的肩膀，那人惨叫，刀掉了。

第三个护卫的刀砍过来，顾墨矮身，柴刀从腰后拔出，刀背磕在对方手腕上，咔嚓一声，刀脱手。

他落地打滚，站起来，柴刀横在胸前，短刃在左手。

马车后面，楚乔儿抬起头看他。

脸上全是灰和血，头发糊了一脸，但眼睛是亮的。

"……你来了。"她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说了回来就回来。"顾墨没看她，看着前面的护卫，"别废话，把链子开了。"

"你先跑——"

"开链子。"

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

楚乔儿没再说话，把脚踝上那圈铁链往他那边递了递。

一个护卫冲过来，刀砍向顾墨后背。

顾墨头都没回，柴刀反手一撩，刀刃从那护卫腋下划过去，那人闷哼一声，刀掉了，捂着腋窝蹲下去。

顾墨走到楚乔儿面前，蹲下来，拿古剑短刃卡进铁链的锁扣里，拧了一下。

锁扣崩开，铁链松了。

楚乔儿脚踝上一圈皮磨没了，露出红肉，但她站起来，腿还在打颤，短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现在空着手。

"剑呢？"

"被收了。"

顾墨把古剑短刃塞她手里："先用这个。"

马车帘子掀开了。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不是楚元青。是个年轻人，穿白袍，腰挂玉剑，面如冠玉，眉眼带笑，站在车辕上往下看，像看戏。

"顾墨。"他说，"我听过你的名字。"

顾墨抬头看他。

白袍，玉剑，眉眼带笑——但那双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林天逸的手下。不是林天逸本人，但级别不低。

"你是谁？"

"林圣子座下，左使，莫千帆。"他拱了拱手，像在作揖，但腰没弯下去，"顾兄弟，圣女我们奉命接回中州，你一个杂役——"

"剑侍。"楚乔儿在旁边说，声音冷得像冰。

莫千帆笑了："剑侍。好，剑侍。顾兄弟，你跟着圣女，我们不杀你。但人得跟我们走。"

"不跟。"顾墨说。

"那就不好意思了。"莫千帆从车辕上跳下来，落地无声，白袍一丝不乱，"圣子有令，圣女回中州，阻拦者——死。"

他拔剑了。

玉剑出鞘，剑身白得像雪，剑气凛冽，比周永强了十倍不止。

顾墨认得这路剑法。前世见过。中州圣地的"白雪剑诀"，走的是极寒极快的路子，出手就是杀招，不留余地。

莫千帆动了。

白影一闪，剑尖到了顾墨咽喉前。

顾墨柴刀横挡，刀刃撞在玉剑上，卷刃的柴刀居然没断，但震得他虎口发麻，退了一步。

莫千帆第二剑跟上，斜挑，奔他肋下。

顾墨拧身让开，短刃反刺，被莫千帆一剑格开，玉剑顺势下压，刀背拍在顾墨肩膀上，他踉跄退了两步。

差太多了。

境界差。莫千帆至少皇者境，顾墨这具身体才刚觉醒剑骨，经脉还没完全打通，硬碰硬就是找死。

莫千帆第三剑来了。

这回不是挑，是刺，直奔心口。

顾墨躲不开。

柴刀挡在胸前，他知道挡不住——

"嗡。"

腰后那把断剑突然震了。

不是剑冢里的那把。是丹田里那颗铁弹，跳了一下，顺着经脉灌进柴刀里，柴刀上青光暴涨，卷刃居然在剑气冲刷下慢慢展平了——

铛。

玉剑刺在柴刀上，被弹开了。

莫千帆愣了一下。

顾墨没愣。

他冲上去，柴刀劈下去，不是劈柴的动作了，是剑法——前世灌进来的肌肉记忆，身体比脑子快，柴刀走的是"斩天剑诀"第一式，从天灵往下劈，势如破竹。

莫千帆举剑挡，玉剑被劈出一道裂纹。

他退了两步，看着手里的剑，又看顾墨。

"斩天剑诀……"他声音变了，"你怎么会这个？"

顾墨没回答。

他喘着粗气，柴刀上的青光还没散，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手没松。

莫千帆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圣子说得对，你不是普通人。"

他收剑，退回马车上。

"顾墨，今日不杀你。圣子要见你，活的。"他掀开车帘，"但圣女得跟我们走。"

"我说了不跟。"楚乔儿拄着短刃站着，腿还在抖，但腰杆挺得直。

莫千帆看了她一眼，又看顾墨。

"三日后，断魂谷。"他说，"圣子会在断魂谷等你。你一个人来。带帮手——"他扫了一眼顾墨腰后的柴刀，"或者带把像样的剑来。"

马车启动了。

二十多骑护着黑篷车往北走，扬起一片黄沙。

楚乔儿站在原地，脚踝上的铁链印还在渗血，她看着马车远去，没追。

追不上。

顾墨走到她旁边，把柴刀插回腰后，弯腰看了看她脚踝。

"能走吗？"

"能。"

"上车。"

瘸腿马还在旁边喘气，顾墨翻上去，伸手把她拉上来。楚乔儿坐在他前面，后背靠着他胸口，两个人共骑一匹瘸腿马，往荒原南边走。

"断魂谷。"楚乔儿说，声音闷闷的，"那是中州圣地的地盘，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三天时间。"顾墨说，"够做很多事。"

"你能做什么？你连一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有剑。"

"哪呢？"

"山里。"

楚乔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紫玉神山？"

"嗯。"

"你去拿剑，我怎么办？"

"你在这等我。"顾墨说，"荒原南边有个镇子，你去镇上找个医馆，把脚踝和肩膀处理了。三天后断魂谷口，我带着剑去找你。"

楚乔儿没说话。

瘸腿马一颠一颠地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墨。"

"嗯。"

"你别死了。"

"不会。"

"四块五的月薪，"她把头转回去，没让他看见脸，"我还没发呢。"

顾墨嘴角弯了一下。

"先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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