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剪梅的顾虑

走的不是一个，是四个。

马建国带了头，第二天又走了三个。都是二等座的年轻人，二十多岁，上车之前干销售的、送外卖的、健身房当教练的。

走之前，我把赵渝叫过来。

"按人头，把他们该得的那份分出来。"

赵渝瞪我："李工，他们走了还给他们？"

"给。"我说，"配额是规矩，不是恩赐。规矩要是分人，那就不是规矩了。"

她一边算一边嘀咕："那我们剩的更少了。"

"少就少。"

"李长平。"她把笔一放，"你这样的人，我上班的时候见过一个。"

"后来呢。"

"后来厂子黄了。"她说，"他把自己的赔偿匀给了全车间。"

我没接话。

她自己接了一句："可那厂子黄了，不怪他。"

分出来的三份，我亲手送到连接处。

干销售的那个接过水的时候，不敢看我。

"李工。"他小声说，"你别怪我。"

"不怪。"

"我上有老——"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这趟车上谁不是上有老。这话在这地方说不出口。

"拿着吧。"我说，"到了那边，好好干。"

他嗯了一声，背起水，走了两步，又回来。

"李工，有句话我说了，你们别多想。"

"说。"

"商务车厢那边的窗户，"他说，"擦得特别亮。从里头往外看，黑得特别清楚。"

他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走了。

黑得特别清楚。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那三个人走的时候，车厢里没人送。

不是恨。是那种东西说不上来。你看着一个人背着水往那个门走，你心里骂他，骂完了又有点羡慕，羡慕完了又觉得丢人。

朵朵坐在位子上看他们走，看了半天，问我：

"他们为什么走呀。"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郑禾替我答的："因为那边饭多。"

"那边饭多，你怎么不去。"

"我在这儿欠着命。"郑禾说。

"欠谁的。"

"欠你的。"

朵朵想了想，从她的小书包里摸出半块饼干，掰了一半，递给郑禾。

"那你先还我一点。"

郑禾愣在那儿，接了。她背过身去吃的，我看见了，她眼睛红了。

朵朵又问："那欠我的呢。"

郑禾背对着她，肩膀动了一下。

"欠你的，"她说，"等你长大再还。"

"长大是什么时候。"

"长大就是，"郑禾说，"你不用问这句话的时候。"

那两天是最难受的两天。

水十五瓶。饭七份。配给减到一人一天一轮。

没人闹。闹是有力气的人干的事。大家就那么躺着、坐着，省着。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肚子叫。那种安静比吵还吓人，像一车人都在等一个谁也不敢说出口的数。

老太太把她的毛衣针彻底收起来了。

有人问她："您不织了？"

她说："不拆了。"

她上一回拆毛衣，是拆自己的毛衣给伤员裹伤。这回她说不拆了，谁也不知道她是不肯再拆了，还是毛衣已经拆完了。

老周蹲在连接处抽烟，烟卷越来越小。

那两天我把车上的家底盘了一遍。

老周的维修间里，工具码成一墙。老太太的座位底下，布兜里还有半团毛线，灰色的，就剩拳头大。赵渝的本子用掉了三分之二，她开始在页边的空白里写字，越写越小。

朵朵的书包空了。以前她每天早上都要把书包倒空给我看，糖纸、橡皮、画片。这两天她不倒空了。书包瘪了。

我问她："朵朵，你的糖纸呢？"

"吃完了。"她说。

"糖纸不能吃。"

"糖吃完了。"她说，"纸留着没用，我给王奶奶了，王奶奶说能引火。"

哪来的火。我没问。七岁的人，已经学会了什么是能问的，什么是不能问的。

老太太那几天话越来越少。

守夜的时候我跟她搭过一话。

"婶子，你说咱们还能出去吗。"

她看了我一眼。

"出去？"她说，"我上车是去乌鲁木齐看我闺女的。她嫁到那儿十年了，我没去过。机票舍不得，火车四十七个钟头，我寻思躺着躺着就到了。"

她顿了顿。

"现在可好。"她说，"躺着躺着，不知道躺到哪儿去了。"

"会到的。"我说。

"到不了也没事。"她说，"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我闺女要知道我妈是在这么一趟车上没的，她上哪儿给我烧纸去？"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听得我心跳都慢了半拍。

这趟车上，答不上来的问题，比答得上来的多。

"李工。"他叫我。

"嗯。"

"要不下批，我出去找。"他朝车头方向努了努嘴，"餐车再过去还有车厢。十六节呢。"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顾慎行为啥偏偏这时候开门。"我说，"他囤货囤了六天，偏偏在我们最见底的时候开价。周师傅，他不是来做买卖的。"

"他是来干啥的。"

"他是来收人的。"我说，"货是饵。"

第三天夜里，门响了。

连接处的门，敲了四下。停。又三下。

不是八号的暗号。八号已经打通了，不走门。

老六带人过去，钢管亮出来了。门开的时候，外头站着三个人。

是走的那三个年轻人。

他们背着水，拎着饭，站在门口，不进。

"咋了。"老六问。

领头那个干销售的，把背上的水卸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退回来。"他说。

"退什么。"

"我们。"他说，"顾老板不要我们。"

我闻声过去的时候，三个人已经把东西都放地上了。配额的水，一瓶没动。饭，一份没少。还多了一样：三张字条。

字条是打印的，不是手写。上面一行字：

估值为负，概不收货。

"他凭什么——"老六火就上来了。

"不怪顾老板。"干销售的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是我们自己不达标。"

"什么标。"

"夜里不让睡觉的标。"

人堆里静了一下。

"他说夜里不让睡觉？"郑禾问。

"商务车厢夜里不熄灯。"那人说，"灯亮着，有人来看着你。看你睡觉。你睡着了，他就记下来。"

"记什么。"

另外两个人也开口了。你一句我一句，拼起来的事是这样的：商务车厢的灯，到点儿不灭。每个人发一张表，印着你的名字、你的读数、你今天干了什么、你明天要干什么。夜里有人巡，一个钟头一趟，巡到你旁边，站一会儿，在你的表上写一笔。

"写什么，你们看见过吗。"我问。

"看见过一回。"健身房教练说，"我装睡，眯缝着眼看的。他就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亏。"

人堆里有人骂了一声。

"他给我写了个亏字。"教练的声音发飘，"第二天我的饭就减了半份。顾老板说，表上亏的人吃半份，表上赚的人吃一份半。"

"那你怎么还被退回来了。"

"因为我问了句不该问的。"

"问了什么。"

教练抬起头。

"我问他：老板，你这表，是记给谁看的。"

车厢里静了几秒。

"他怎么说。"

"他说，"教练咽了口唾沫，"记给收货的人看的。"

收货的人。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货是谁？表上那些人。收的是谁？

"除了巡夜的，"我问，"你们在那边还见过别的人吗。不是乘客的那种人。"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干销售的摇摇头。健身房教练犹豫了一下。

"有个事我不知道算不算。"教练说，"商务车厢再往前，还有一扇门。门上没玻璃。我们的表，每天晚上由卓彦收走，送进门后头。"

"送进去多久。"

"一袋烟的工夫。"

"他出来的时候，表还在手里吗。"

"在。"教练说，"可有一回，就一回，他出来的时候，表是湿的。那扇门后头，还飘出来过一股味。不是饭味。是霉味，跟地窖一样。"

门后头有手。有会出汗的手。

"不知道。"那人忽然打了个哆嗦，"就记。我一睁眼，他就站在那儿记。"

我说："那你们回来，身上没少什么吧。"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干销售的那个笑了。笑得不太对。

"没少。"他说，"还多了。"

"多了什么。"

他把手里拎着的盒饭举起来。

"顾老板送的散伙饭。"他说，"还热乎着呢。"

我盯着那盒饭。

热气从盒盖的缝里冒出来，一缕，两缕，在车厢的冷风里散得清清楚楚。

健身房教练拎着那盒饭，像拎着一块烧红的铁。

"李工，"他说，"这饭你们谁敢吃谁吃。我们仨是不敢了。"

"为什么。"

"因为在那边，热饭是奖。表上赚的，才有热的吃。我们仨是亏的，亏的吃凉的。"

"那他今天给你们热的，是奖你们什么。"

三个人都没说话。

末了，干销售的小声说："奖我们回来。"

这四个字比任何威胁都吓人。

把人退回来，再奖一顿热饭。这不是退货，这是放饵。放到我们人堆里，让一百多个人看着：回来的，有热的吃。

顾慎行这个人，连退货，都退出了一个性价比。

那天夜里我把那三盒饭锁进了药箱。

钥匙在我兜里。

不是舍不得扔。是不敢扔，也不敢吃。

锁上以后我才反应过来：药箱里锁的，早就不是药了。

是这趟车上所有我不敢碰的问题。

这趟车上没有火。没有电。老周拆了半节车厢都没找出一条能烧热水的线。

哪来的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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