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等不起，不等了吗？

胡活下来了。

烧退了，人能坐起来了，第一句话是要吃的。赵渝把自己那半份匀了他一半。

但公共堆见底了。

水还剩十九瓶。饭还剩十一份。账摆在明面上：一百零八个人，一天两轮，撑不到后天。

这天下午，卓彦过来了。

二十七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不找我们，他找人堆。往二等座人最多的地方一坐，开口就是那边的事。

"我们那边不讲配额。"他说，"讲价。你能干，你吃两份。你不能干——"

"不能干就饿死？"有人问。

"不能干就学。"卓彦说，"我们这趟车，缺的不是饭，是把饭挣出来的门路。你们守着那点公共堆，守到最后一瓶水，然后呢？一起饿死，死得整整齐齐？"

人堆里有几个年轻人，眼睛动了。

有个小伙子挤到前头问："你们那边，真的一天两顿？"

"两顿。"卓彦说，"干活的两顿，干的。不干活的一顿，稀的。"

"干什么算干活？"

"守夜，跑腿，抄单子，修东西。"卓彦一样一样数，"实在什么都不会，陪我们老板对账也行。他最缺能跟上他算盘的人。"

"那老的小的呢？干不动的呢？"

卓彦笑了笑。

"干不动的，在我们那边叫亲属，由干活的养着。"他说，"你们李工这儿呢？干不动的叫负担，可负担吃的跟干活的一样多。你们自己说，哪边公道。"

人堆里嗡嗡的。

这话毒。毒就毒在它半对。

我远远看着，没过去。

郑禾过来了："就这么让他说？"

"让他说。"我说，"堵嘴的规矩一立，我先成坏人了。"

顾慎行是傍晚来的。

来了也不绕，往连接处一站，说：两节车厢都在，正好，把话说明白。

"我提一条路。"他说，"两节车厢，以后不讲配额，讲交易。水、饭、药，都标价。谁有力气谁干活，谁有脑子谁出主意，挣多少吃多少。"

"老的少的呢。"我问。

"老的少的，"他说，"由能挣的人自愿养。"

"自愿。"我重复了一遍。

"自愿。"

"顾慎行，你见过几个自愿的。"

"我见过。"他说，"生意场上天天见。只要价码对。"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不是笑他，是笑我。

我看见了，是二等座的几个年轻人，昨天还排队领水的时候跟我打招呼的那几个。

我说："我的路也摆在这儿。配额制。一人一份，病的弱的先吃。谁都不许多拿，谁都不许饿死。"

"那是你还没饿到时候。"顾慎行说。

"你饿到时候了？"

"我天天都在时候上。"他说，"所以我才知道，李长平，你那套不是规矩，是拖。拖到资源见底，规矩自己就塌了，塌的时候还砸死一片。"

"你那套呢。"我说，"你那套是让人还没变成怪物，先变成货。"

顾慎行不急。

"货，好词。"他点点头，"可李长平，货至少有人出价。你这儿的人呢？你给他们发的不是价，是恩情。恩情这个东西，发多了，就是债。债还不上了——"

他环视一圈。

"就变成恨了。"

"你胡说。"郑禾站出来了，"前几天胡发烧，李工把药拿出来的时候，谁提恩了？谁记债了？"

"他没记。"顾慎行说，"可赵渝记了。药，减一。赵渝，你自己说，你那个本子上，是恩还是账？"

赵渝抱着本子，脸一阵红一阵白。

"是账。"她最后说，"可账不是坏东西。没有账，药早没了。"

"你看。"顾慎行一摊手，"你们自己最明白。"

车厢里炸了。

两拨人，一拨喊交易，一拨喊配额。喊到后来不是喊理了，是喊人。喊"顾老板公道"的，喊"李工带我们活到今天的"。

王秀莲站起来了。守夜的那个，五十岁。

"我说一句。"她说，"我不懂什么配给交易的。我就问顾老板一句：你那边的亲属，由干活的养着。那要是干活的死了呢？"

顾慎行说："再找亲属。"

"要是亲属也死了呢。"

"王姐——"

"我男人死的时候，"王秀莲说，"厂里也是这么说的。再找。人又不是零件，说找就找。"

她坐下了。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抹了两把。

顾慎行没接这句。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他不接话。

后来我琢磨，他不是接不住。他是发现这句话接不得——接了，他那个交易公道的台子上，就得摆一张遗像。

老太太坐在位子上，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她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最后把针收进了布兜里。

那个动作我看见了。

老太太不站队的时候，比站队吓人。

投票没投成，因为人没凑齐。一剪梅那边的人当场表态：不谈，不听，谁动李长平他们动谁。这话一出来，交易派那边骂街，差点动手。

最后散的时候，顾慎行说了最后一句话。

"门开着。"他说，"谁想通了，带着自己那份配额过来，我不拦。"

人散了。

马建国是半夜来找我的。

四十六岁，一等座那边的老木匠，上车以后车厢里修修补补一半的活是他干的。他蹲在我座位旁边，半天，说：

"李工，我走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信不过你。"他说，"我是等不起了。我四十六，我这双手还能干活。在你这儿，我这双手一天值半份饭。在他那儿——"

"在他那儿值两份。"我说。

"嗯。"

"马师傅，"我说，"你那双手，第一天修行李架的时候，没人给你饭。"

他没抬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记你一辈子的好。可记好不能当饭吃。"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马师傅，第三天上头漏风，是你爬上去拿胶带糊的。"

"嗯。"

"那天没人让你去。"

"漏风嘛。"他说，"不糊，老人孩子受不住。"

"那天你要摔下来，"我说，"这趟车上没有一个人会修你。"

他笑了笑。

"李工，你别这么说话。"他说，"你这么说话，我走得不踏实。"

"那你就别走。"

"不成。"他摇摇头，"我四十六了，赌不起明天会更好。顾慎行那人我不信，可我信他桌上的水。水是真的。"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水是真的。这三个字，这些天不知道要打败多少道理。

"老苏呢。"我问，"老苏跟你走吗。"

"他不走。"马建国说，"他说他欠你一条命，走不了。"

"那你替我给他带句话。"

"你说。"

"啥也别说。"我说，"你俩住对门三年，别到最后连话都是别人带的。"

他走了。走到连接处，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我，是老苏的座位。

老苏装睡。他那个装睡装得一点都不像，眼皮一直在动。

马建国站了几秒钟，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

老苏没睁眼，回了一个字。

"滚。"

门关上了。

赵渝在本子上找到马建国那一格，笔尖悬了半天。

她画了个圈，没打叉。

"人没死。"她说，"叉先不打。"

郑禾是后半夜从上头下来的。

她下来以后没说话，先喝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上头怎么样。"我问。

"敲的那个没了。"她说，"八号打通以后，那个敲的就没再响过。"

"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可我有个事想不明白。它敲四下停一停，像数什么。四下，停。四下，停。李长平，什么东西是四个四个数的？"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车厢四节一组？座位一排四个？

"还有，"她说，"今天白天，商务车厢那边过去两个人，往车尾去了。往车尾，不是往车头。"

"车尾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她说，"车尾是最后一节，门焊死的。可那两个人在车尾待了半个钟头才回来。"

半个钟头。在没有东西的地方，待半个钟头。

"郑禾。"我说。

"嗯。"

"往后夜里上顶棚，带个人。"

她看了我一眼，没犟。

"行。"她说，"带老六。他打呼噜，老鼠都不敢近身。"

我笑了一下。

笑了以后又觉得不该笑。马建国走了，我居然还笑得出来。

人这个东西，笑点比死点低。再苦的日子，它也给你漏一个缝。

郑禾看着我。

"你笑什么。"

"笑你埋汰老六。"

"我没埋汰他。"她说，"我是夸他。打呼噜在这趟车上是天赋，全车厢独一份。"

笑完这一下，我们俩都静了。

因为我们同时想到同一件事：这节车厢，往后还要漏更多的人。

而我一个都拦不住。

那天夜里，老苏一个人坐在一等座那边，把马建国的铺位收拾了。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正中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李工。"他说，"你别劝我。"

"我不劝。"我说，"我来跟你学手艺。"

他愣了。

"学什么。"

"学木工。"我说，"这趟车上，往后坏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多一个人会修，多一条命。"

他看了我半天。

"你不是来学手艺的。"他说，"你是怕我躺下。"

"都一样。"

他笑了。笑完，从座位底下把他的刨子拖出来，又拖出半块木料。

"那就从磨刨刃开始。"他说，"手稳不稳，一磨就知道。"

那一晚我磨到后半夜。手指头磨出两个泡，泡发烫。

刨花卷出来，一股腥甜味，直冲鼻子。

老苏看着我的泡，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马建国磨刨刃，从来不磨出泡。"

我没接。

"所以他等不起。"老苏说，"太稳的人，都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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