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撸个毛线！

郑禾的伤是第三天早上露出来的。

她从顶棚摔下来那天，肩膀先着的地。当时她自己站起来了，还走了两步，我就当没事了。

第三天早上她穿衣服的时候穿不上。她抬左胳膊，抬到一半就停住，脸白了一下。

我让她坐下来。

老太太过来摸了一下，摸的是她左边锁骨那块。

"别动。"

"没事。"郑禾说。

"你吸气。"

郑禾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她脸上那层皮全绷紧了。

"错位了。"老太太说，"不是断，是错开了。得推回去。"

"推回去疼不疼。"

"疼。"

"有多疼。"

"我说不上来。"老太太说，"你自己感觉吧。"

郑禾说："来吧。"

她说"来吧"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可她两只手已经攥住了座椅边，攥得手指发白。

郑禾看着我。

我说："推。"

推之前老太太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件灰毛衣拆下来的毛线球拿了过来，抽出一段，绕在自己手上，绕了七八圈。

"咬着。"她说。

郑禾接过去，塞进嘴里。

老太太的两只手放在她肩膀上。

"我数到三。"她说。

她数到二的时候就已经推了。

郑禾的身体整个往上弹了一下。

她没叫出声。

不是她忍住了。是她嘴里那段毛线咬死了，声音全堵在喉咙里，堵成一团。她脸涨得发紫，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可她一声都没出。

我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

推完老太太坐在地上喘气。她喘得很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我老了。"她说，"十年前我推这个，推完我还能站着。"

"您歇着。"

"我歇不了。"她说，"后头还有两个人等着我看。"

"成了。"她说，"你别动它，三天别动。"

郑禾把嘴里的毛线吐出来。那段毛线上有两个牙印，咬穿了。

"您刚才用的是什么。"我问。

老太太抬起头。

"【缄口】。"

"缄口是干什么的。"

"让东西闭嘴。"她说，"伤口闭嘴，人不闭嘴。她刚才那一声要是不堵住，全车厢都听得见。"

"这本事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她说，"进车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就会了。"

"用了以后什么感觉。"

"像有人从我胸口抽走一口。"她说，"抽完我得坐一会儿。"

"一天能抽几口。"

"我试过三口。"她说，"三口完了我在地上躺了半天，躺得地板都是湿的——那是我出的汗。"

"一天能用几次。"

她想了一下。

"我试过三次。"她说，"头两次没事，第三次完了我就躺了半天。"

我这时候犯了一个错。

这个错我在心里记了很久，因为它不是判断错，是算术错。

我那天上午在纸上给她排了个数。

按郑禾的数据算：一份口粮顶四个钟头，一次【缄口】烧掉约两个半钟头的饭。老太太一天领一份口粮，加她自己身上的储备，我算她一天能撑两次。

我排的是两次。

上午她用了一次——给昨天那个搬箱子的小伙子，他大腿被铁皮划了道口子，划得不深，可一直渗。她用了一次，伤口就不渗了。

下午这一次是第二次。

我排的班，是我自己排的。

下午出事是因为杜鹏。

他在连接处门口守着，守到一半，门那边又开始响了。不是敲，是蹭，像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慢慢地划。

他往后退，退得太急，撞翻了放在过道上的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我们这两天攒下来的药和绷带——其实就三卷绷带、半瓶碘伏。

箱子翻了，碘伏洒在地上，黄了一片。

杜鹏蹲下去捡，捡的时候手一滑，右手掌按在了郑禾座位旁边一块翘起来的铁皮上。

那块铁皮是第三天翘起来的，我早就看见了，我说过要处理，我没处理。

他的手掌从虎口到手腕，开了一条。

血出来得很快。不是喷，是涌，涌出来以后顺着掌纹往下淌，淌到地板上，滴答滴答。

那股味道是铁锈味，很冲，冲得我胃里翻了一下。

我干信号的时候见过一次。那回是师父的手，被一根钢筋划的。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说了一句"今天活干不成了"，然后就坐下了。

老太太过去按住。

她按了大概十秒，抬头看我。

"我得用。"

"用。"

"今天第二次。"

我说："用。"

她把手按上去。

我看着她。她闭上眼睛，脸上那块皱纹全往中间收。

三秒钟过去。

血没停。

五秒钟过去。

血还在淌，淌得比刚才还快。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她不是要我帮忙，她是提前告诉我结果。

"没了。"她说。

"什么没了。"

"今天没有了。"她说，"用不出来。"

杜鹏那口血最后是靠三卷绷带压住的。

压了十二分钟，压到绷带外面那层全透了，才慢慢止住。

郑禾在旁边坐着。她右边肩膀不能动，只能用左手。她用左手把毛线球递过去，又用左手帮着按住绷带的一头。

杜鹏全程没叫。他咬着自己的袖子，咬到最后袖子那块布都湿了。

事情过去以后，我蹲在地上捡碘伏瓶子。

捡的时候老太太在我旁边站着。

"李工。"她说。

"您别叫我李工。"

"那我叫你什么。"

"您叫我名字就行。"

她站着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她说：

"你那个表。"

"哪个表。"

"你算我能用几次的那个。"她说，"你算的是郑禾的身子。"

"李长平。"

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您说。"

"我这身肉，"她说，"六十七年长起来的。你那个表上没这一行。以后你写表，先看一眼人多大岁数。"

"我记下了。"

"你别记在本子上。"她说，"这种事记在本子上没用。"

我没抬头。

"郑禾三十岁。"她说，"我六十七。"

"我知道。"

"你知道，你的表上没这一列。"

我把瓶子捡起来，站起来。瓶子里剩个底儿，晃一晃是响的。

我站着没动。

我这辈子算错过很多回。干信号那一行，算错一次，最坏是两列车晚点。这回不一样，这回我算错的是一个活人身上的东西。

胃里那股翻上来的劲儿一直没下去。

我从那天起在本子上加了一列。那一列不写数，写岁数。

"赵渝。"我说。

"在。"

"早上我排那个数的时候，你记了没有。"

"记了三遍。"

"你当时觉得对不对。"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把眼睛移开了。

"我觉得少了一列。"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只负责记。"她说，"不负责改。"

那天晚饭以后，杜鹏坐在第三排，把手举在眼前看。

手掌上缠着绷带，缠得很厚，像戴了个拳套。

他举着看了很久。

"李哥。"他说。

"嗯。"

"我这只手还能用吗。"

"能。"我说，"三天以后拆了看。"

"要是不能用呢。"

"不能用你就用左手。"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他说，"疼是好事。"

"什么意思。"

"疼说明它还在长。"

"什么还在长。"

"手。"他说，"它疼，说明它在长肉。"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另一句。

"李哥，我昨天喊那一嗓子的时候，"他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要活了。"他说，"因为你为了我把自己弄到二十一点七。"

"你怎么知道二十一点七。"

"全车厢都知道。"他说，"广播念了两遍。"

我说："那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不为了我们这么干了。"他说，"你要是不这么干，我昨天那一嗓子就白喊了。"

郑禾第三天能坐起来了。

她坐起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杜鹏的手怎么样。"

"包着。"

"能握东西吗。"

"不能。"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他那份水，我替他领。"

"他自己能领。"

"他一只手领不了。"她说，"他领的时候得用两只手端着，他现在只有一只。"

我说："我让人给他送。"

"你送和他领不一样。"她说，"你送过去，他就知道自己是被人送的。"

我没再跟她争。

我蹲下去把她的鞋带系上了。她右边肩膀不能动，鞋带她自己系不了。

系完我站起来。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管理员。"她说。

"嗯。"

"你这个人不大会说话。"

"我知道。"

夜里大概一点。

车厢里大部分人睡着了。我在第七排坐着，没睡。

郑禾躺在我斜对面，睡得很浅，每隔一会儿就动一下——她右边肩膀不能压，只能朝左边躺，躺久了又难受。

一点十几分的时候，她动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

是疼醒的那种声音，很短，很短，尾音往上挑了一下，然后断了。

车厢里没人醒。

三秒钟以后，从连接处那扇门后头，传来了同样的一个声音。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长短，一模一样的调子，连最后往上挑的那一尾巴都一样。

我坐在那儿没敢动。

我心里那台机器又开始转了。它转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一声是从门后头来的，门后头是八号车厢。

第二个念头是：那一声是郑禾的。

第三个念头我没敢往下想。

我坐在那儿没动。

我后脖颈从下往上麻，一直麻到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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