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21.7的成熟度

广播是六点零九分响的。

"第三轮结算开始。"

"七号车厢，存活人数：一百零三。"

"本轮任务：已完成。"

"本轮违规行为判定：成立。"

"违规人：杜鹏。"

"违规类型：未经授权，公开传播观测结论，干扰车厢秩序。"

"处置：即时处决。"

杜鹏在我旁边站着。他没跑，也没喊。

"我……"

"别说话。"我说。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过道中间。

"我是七号车厢的管理员。"我说，"我申请执行程序复议。"

广播停了两秒。

"复议理由。"

"违规类型里有一句：未经授权。"我说，"广播昨天宣布过，本车厢存在第二个具备观测权限的个体。这句话是广播自己说的。他复述的是广播说过的话。"

"复述行为成立。"广播说，"处罚对象为传播行为本身。"

"那我要看昨天那条通告的原始记录。"

"记录已封存。"

"管理员权限不足。"

我回头看了一眼郑禾。她还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板。

她抬头看我，把手摆了一下，摆得极小，是往外的方向——那是让我别干的意思。

我看了她两秒，然后闭上眼，再睁开。

这一睁，眼前那层东西就变了。

我看人不是用眼睛看的，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反正一睁一闭之间，这节车厢里一百零三个人身上就都挂上了一个数。有的数我认识，有的数我不认识。郑禾那个数挂在她左边肩膀上，是八。

我在那个八上停住，然后把它往上推。

推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我胸口里头有个东西往下沉了一下，沉得很实在，像有人在我胸口里拴了块石头，石头落地了。

郑禾猛地直起腰。

"你——"

她没说完。她两只手同时抬起来按在自己耳朵上，按了三秒，然后放下。

"秩序。"她说。

"什么级。"

"B。"她说，"我到 B 了。"

"能撑多久。"

"三分钟。"她说，"B 级，一次三分钟。"

"够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我扶了她一把。

她走到过道中间，站定，两只手垂着，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说话了。

她说的是："按序。"

就两个字。

车厢里那股绷着的劲儿，忽然就松了一截。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一堆人本来都在抢着往前挤，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排队，所有人就真的排上了。

广播那头的"叮"没响。

"复议窗口："广播说，"暂停。"

"暂停时长：一百八十秒。"

赵渝的手已经在纸上跑了。

"李工，我记了三遍。"她的声音在抖，"昨天那条通告，原话是'结论：七号车厢存在第二个具备观测权限的个体'。"

"时间。"

"昨天十九点四十一。"

"杜鹏喊话的时间。"

"十九点五十六。"

"晚了十五分钟。"

"晚了十五分钟。"她说，"广播先说的。"

我转过头，对着车厢顶上那排喇叭。

"广播先说的。"我说，"一个乘客复述广播自己说过的话，不构成传播未授权信息。他要传播，得比广播早。"

广播没吭声。

一百八十秒过到一百二十秒的时候，喇叭响了。

"复议成立。"

"违规判定：撤销。"

"处置：驳回。"

车厢里炸了，有人拍椅子背，有人蹲下去哭。我刚想喘一口气，喇叭又响了。

这一声响完，车厢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权限使用登记。"

"使用者：李长平。"

"使用类型：等级提升（郑禾，C→B）。"

"支出：宿主自身种子成熟度，增加百分之十点七。"

"性质：不可逆。"

"当前宿主种子成熟度：百分之二十一点七。"

"二十一点七？"

"他二十一点七了？"

"他昨天不是十一吗。"

我没说话。我在数自己嘴里那股味道。

那股味道是从喉咙底下上来的，先是铁锈味，然后是苦的。第二口没咽住。

我弯下腰，吐在地上。

吐出来是黑的，落在地板上摊开，摊成一小片，冒着热气。

我吐了三口。

我直起腰的时候，一剪梅就站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过来扶。她就那么看着地上那摊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

"二十一点七。"她说。

"嗯。"

"你把自己弄到二十一点七了。"

"嗯。"

"为了一个你昨天才认识的人。"

我说："他昨天替我喊了一嗓子。"

"他喊那一嗓子是为了他自己。"她说，"他怕死。"

"他怕死才喊的。"我说，"不怕死的人不喊。"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李长平。"她说，"你这么干，会死得比我们都早。"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干。"

我想说一句漂亮的。我脑子里过了三句，一句都不像人话，就都没说。

我说的是："我数着呢。"

那天下午赵渝把新一版的表给我。

她画表有个规矩：按座位画，一个格子一个人，格子里写上读数。死掉的格子打叉。这张表上已经有五个叉了。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我看到第三行就停住了。

"郑禾三十一？"

"三十一。"她说，"上午我测的时候还是三十。"

"她上去之前是八。"

"我记了三遍。"赵渝说，"二号那天她八号，我记的是八。"

我把表折起来，塞进兜里。

郑禾躺在我座位旁边，闭着眼睛。她睡着的样子很奇怪，像是随时会醒，又像是已经不想醒了。

她在上面待了两天。她涨了二十三个点。

我在下面待了两天。我涨了十点七。

差的那十二个点，是上面给她的，还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救人的时候，它长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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