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井水泡澡星炉烧，残晶熬出冤魂灰

里头一股子气浪一下顶开了柴房那两扇破木门，漫天黑灰混着扎耳朵的哭嚎声，直接扑到院子里...温热的枯井水顺着郑岁安手里的麻布往下滴，哪还顾的上给木桶里直抽搐的陆燃擦脸他，一步跨过门槛，抬脚就踹向了歪斜的半边柴房门板。

屋里头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了。泥地上倒扣着一口半人高的便携式铜制星炉，炉盖掀翻在一边。苏星落满脸煤灰的跌坐在墙角柴火堆里，双手抱紧了脑袋，双马尾上掉下来个铜齿轮发饰，顺着地面直打转。

「苏星落！！你把黑市买的震天雷塞炉子里烤了？！」

迎面扑来一团浓黑的烟雾，郑岁安猫腰躲开，顺手抓起地上那把紫檀算盘......外框刚熔接好陨铁，还烫手呢，直接被他当蒲扇拿来往身前扇了两下。

「别过来！！炉子里有鬼，有好几百个鬼在抓我头发！！」

苏星落闭着眼往柴火堆深处缩，工装皮裙的下摆被炉火燎出两个焦黑的豁口，手里还攥着个半空的木水瓢。刚才拿坠星谷陨铁跟二阶墟兽筋修补算盘，她把星炉的温度烧太高了，顺手就从院角那只泡了劣质残晶原矿的冷却木桶里舀了一瓢水，泼进炉膛降温。水刚沾着炉底的残晶矿渣，谁成想整口炉子就冒起了黑烟....

郑岁安屏住呼吸往前迈了两步，拿算盘框扇出股风，吹散了炉口上方的浓烟。

那团翻滚的黑雾压根没往屋顶上飘。在星炉上方三尺高的地方聚着，拧成了几十张残缺不全的人脸，还有断裂的古战兵虚影！张大嘴巴的虚影里发出无声的嘶吼，顺着空气直往人天灵盖里钻，震的郑岁安太阳穴突突直跳，双手掌心原本包扎好的烫伤血泡又渗出了黄水。

这要是把巡天浮岛上的洛清凰给引过来，跳进断魂江也洗不清青螺渡私炼魔器这口黑锅了！得赶紧把这鬼动静按下去。

「都让开，别吸进那口黑气！！」

司命玄竹杖拄地，从外头冲进柴房，用完好的左手捂住往外淌血的左耳孔，灰布儒衫的下摆全被门槛给绊破了。他盯着星炉上方那些扭曲挣扎的断剑跟神魔残影，呼吸变的稀薄又破碎，连退两步抵住门框：

「不对，这味道不对！！《止戈血盟》上头明明写着，太初天柱崩碎后散落的天地灵气结晶就是净灵残晶，怎么炉子里烧出来的全是万年不散的尸骸死怨？！」

「尸骸死怨？？你算命算傻了吧，那就是半块还没提纯的下品残晶原矿！！」

郑岁安嘴上反驳着，脚底下却往后挪了点。太冲了这黑雾里的怨气，连他胸口贴身藏着的残缺青玉佩都跟着发凉。要是净灵残晶真有问题，那全九寰界每月按时吞服残晶排煞的修士，往肚子里咽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绝对是死人骨头熬出来的东西！！」

司命玄抹掉左耳流到下巴上的血迹，指着星炉底部那层正在冷却的焦黑粉末，语速飞快：

「我刻命族在观星崖天天跟寿元死气打交道，隔着十里地我都分的清活人灵气跟死人怨气！！这矿石里头封着不下百具生灵临死前的怨念，被你的枯井水跟星炉高温一激，全给逼出来了！！」

砰！！

院子里突然传出来一声木板碎裂的闷响，打断了屋里三人的话头......

泡在冷却木桶里的陆燃毫无征兆的挥出一拳，把两寸厚的杉木桶壁砸飞了三块木板！乳白色的枯井水哗啦啦流了一地，汗水浸透了陆燃赤红的短发，脖颈上的暗红妖火魔纹一路爬过腮帮子，左眼那块裂开一道缝隙的黑皮眼罩底下，正往外冒着紫金血丝。

搁在井沿上的红木命牌匣子里，刻着「陆燃」二字的那块青竹命牌啪的一声崩开了第三道豁口......他体内的墟煞侵蚀度，已经冲破九成大关了！

「少管它是什么死人怨气，陆燃要炸了！！」

郑岁安眼皮一跳，哪还顾的上探究黑雾来历，转身就要往院子里扑。现在是下午申时，距离明早卯时的二十九天排煞死线只剩最后十六个时辰，只要陆燃再往前迈半步变成无智墟魔，头顶上的天罚雷网当场就落下来了！

外头的动静把苏星落吓的打了个激灵，手里的木水瓢往星炉边缘一磕。

啪嗒...

星炉内壁凹槽里残留着几滴乳白色的蒸馏清液，顺着瓢把儿甩了出去，穿过柴房门口，不偏不倚的溅在陆燃抓着木桶边缘的那条右臂上。

嗤嗤——！

陆燃小臂上传来一阵滚油泼雪的轻响。

郑岁安迈出去的右脚硬生生停在门槛边，死死盯了过去。陆燃手臂上那片高高鼓起、烫的能点着干草的暗红魔纹，一沾上那几滴从星炉里溅出来的乳白清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褪，底下正常的麦色皮肤眨眼间就露了出来！

木桶里的陆燃浑身抽搐了一下，原本举起来准备砸向自己脑袋的左拳停在半空，喉咙里狂暴的兽吼声也低了下去....

有效？！

郑岁安脑子里嗡的一声，算盘打的飞快：刚才拿后山枯井水给陆燃泡澡，只能勉强按住煞气不往上飙；可这桶泡过劣质残晶原矿的井水，被苏星落的星炉高温一烧，把里头那层黑乎乎的怨念杂质析出来之后，剩下的蒸馏清液居然能洗掉八成九以上的墟煞！

「苏星落，拿铲子把炉底的黑灰铲开，别碰洒了凹槽里的水！！」

郑岁安一个箭步冲回星炉旁，顾不上炉壁烫手，抓起苏星落手里的木水瓢，小心翼翼的贴着星炉内壁的导流凹槽刮了一圈。

半块拳头大的劣质残晶原矿，加上一瓢枯井水，烧干之后只在凹槽里留下了浅浅半勺乳白色的清液，闻着有股子很淡的草木清香。

苏星落灰头土脸的从柴火堆里爬起来，抓起一把小铁铲，憋着气把星炉底部的那层黑色粉末铲进一只破瓷碗里。那层黑粉细的跟面粉似的，仔细看去，里头还夹杂着针尖大小的灰白色骨茬子；铁铲刚碰上去，碗里头又传出一阵细碎的呜咽声，吓的苏星落直哆嗦：

「岁安哥，这真是从净灵原矿里烧出来的渣子？？天工城的炼器图谱上从来没写过残晶里头有骨头灰啊！！」

「管它是天工城掺的假药，还是太微天宫那群王八蛋在矿脉里下了毒，能救命就行！！」

郑岁安端着那半勺乳白清液冲出柴房，单膝跪在碎了一半的木桶边，左手虎口卡住陆燃的下巴往下一卸，右手把木水瓢塞进了他嘴里：

「给老子咽下去！！一滴都别吐出来，这可是拿六十枚灵石都买不着的神仙水！！」

咕咚......

昏迷里的陆燃本能的吞咽了一下，把半勺温热的清液顺着食道咽进胃里。

不到三息工夫，陆燃全身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左眼黑皮眼罩缝隙里渗出的紫金血丝缩回了眼窝深处。井沿命牌匣子里，那块烫的冒烟的青竹命牌温度骤降，表面的暗红裂纹愈合了大半，他的墟煞侵蚀度，从九成整硬生生跌回了八成二的安全线！

活过来了...

郑岁安松开捏着陆燃下巴的手，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抬起缠着破麻布的手抹了把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随手扔在脚边的那把新算盘。原本碎成两截的紫檀木框，已经被苏星落用坠星谷的暗金陨铁严丝合缝的包了一层铁皮，里头穿算珠的木梁换成了韧性很强的二阶墟兽筋，三十六颗刻满破甲符文的沉重陨铁算盘珠在框子里排的整整齐齐，边缘还加装了两个子母机关弹簧卡扣。

郑岁安抓起算盘掂了掂，在机关卡扣上一按。

咔嚓一声机括脆响，巴掌宽的算盘向两侧翻折展开，化作一面尺半见方的陨铁小圆盾；再一拨弄算珠，随时能顺着导槽散射出去三十六颗爆裂算珠。

「手艺可以啊苏大匠师，」

郑岁安把合拢的「千机百变算盘」往腰间皮带上一挂，站起身看向走出柴房的苏星落跟司命玄，「这把算盘抵你那两块二阶齿轮的账，回头挣了大钱给你分红。」

「分个屁的红，咱们拿什么挣钱？！」

苏星落双手捧着那只装着黑色骨粉的破瓷碗，哭丧着脸指了指空荡荡的星炉，「半块劣质原矿才熬出这么半勺清液，只够救陆燃一个人！！前院还拴着三十四个马上就要冲破九成红线的师兄弟呢，咱们手里连半粒残晶矿渣都没剩下了，拿头去熬水啊？！」

司命玄靠着柴房门框，看了一眼天色：

「山下十里的黑市跟商铺全被贺兰枭封死了，咱们手里没有原矿，单靠后山这口枯井水，撑不过今晚子时。」

这句大实话，把刚升起来的那点喜悦冲的干干净净....

郑岁安习惯性的用拇指刮了刮胸前贴身藏着的青玉佩裂纹，视线盯在苏星落手里那只破瓷碗上。

为什么偏偏是后山的枯井水，加上星炉的高温，才能把残晶原矿里这层带怨气的黑骨灰给逼出来？要是太微天宫发下来的净灵残晶里头全掺了这种脏东西，那他们图什么？图底层修士吃多了变成受人摆布的废人？

郑岁安往前凑了半步，从苏星落端着的瓷碗里捻起一撮微凉的黑色骨粉，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

直冲脑门一股子怪味，里头混着陈年焦土、腐烂神血，还有远古铁锈味......

「呕——！！」

还没等郑岁安品出这味道的门道，他脑海深处突然炸开一声格外清晰的干呕！

贴在胸口心脉上的残缺青玉佩猛的震动了一下，平时总端着远古战神架子、说话没有半点温度的苍溟，这会儿在郑岁安脑壳里破口大骂，嗓音里透着一股子三天没吃饭却踩了一脚狗屎的厌恶：

「郑岁安你个没见识的蠢货！！赶紧把你爪子上那撮脏东西给本座扔了！！你是不是穷疯了，连三千年前死人的骨灰渣子都敢往肚子里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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