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师父留下的东西（1）

陆衍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栋老楼，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它说“修好这台机器”。可它没说——这台机器，到底有多大。

墨七趴在他肩上，像是听见了他心里的话，闷闷地接了一句：“反正不止一栋楼。”

陆衍没接话，他转身回铺子，开始翻箱倒柜；师父留下的东西，他得重新找一遍——找那本残卷，找师父说的“那台大家伙”的线索，找那个存了两年、却是空号的号码背后的人。

翻到工具箱最底层，他摸到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跟装铜线那套一样。

他拆开，里面是一卷更老的黄纸，纸上画着一幅图。

图不大，画得潦草，像随手画的。

但陆衍一眼就认出了轮廓——那是一座城市的俯视图。

街道、楼房、河流，一笔一笔，歪歪扭扭。

城市的底下，画着密密麻麻的线，像血管，又像树根，从城市底下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

图的一角，写着四个字，师父的笔迹：“底下有东西。”

陆衍盯着那幅图，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城中村。

城中村就在这座城市里，他修的那台电梯，就在城中村里，图上那些线，有一条，正好从城中村底下穿过。

他折好黄纸，收进贴身口袋。

工作台上，旧收音机安安静静趴着，喇叭口朝上，像一只张着嘴的鱼。

收音机里，忽然“嘶”了一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张了张嘴。

这一次，陆衍听清了。

收音机里，那个声音说的是：“维修员。”

两个字，清清楚楚；像有人，隔着两千年的距离，喊了他一声。

陆衍站在晨光里，手背上那层灰印子，微微发烫。

他应了一声：“在。”

……

天刚亮，陆衍就把那幅黄纸地图摊在了工作台上。

纸很老，边角卷着，折痕深得像刻的。陆衍拿镇纸压住两头，低头看了半天。图上画的是这座城市，街道楼房河流，一笔一笔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

但图底下的东西不像涂鸦——密密麻麻的线，从城市底下穿过去，像血管，又像树根，往外延伸，看不见尽头。

墨七趴在台面上，一颗幽光眼盯着地图，另一颗打量陆衍：“你看了半小时了。看出啥了？”

“你看这里。”陆衍拿螺丝刀尖点着图上一处，“这条线，从城东穿过来，正好从咱们城中村底下过。图上标的，是‘活’的。”

“活的？”

“嗯。”陆衍说，“师父画线，死线用墨，活线用朱砂。你看这条——”

他指着那条穿过城中村的线，线是暗红色的，干了，但颜色还在，“朱砂画的。师父当年就说，这条线底下有东西，是活的。”

“活的什么？”

“他没说。”陆衍说，“他画完这张图，就把图收起来了。跟我说，等哪天‘底下开始响’了，再把图翻出来看。”

“底下开始响……”墨七重复了一遍，“你昨天在电梯井里听见的喘气声，算响吗？”

“算。”陆衍说，“响得很。”

他放下螺丝刀，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地图上挪开，落在工作台角落那台旧收音机上。

收音机还是安安静静趴着，喇叭口朝上。

“墨七。”他忽然开口，“师父走的那天，你记不记得？”

墨七的两颗幽光眼闪了一下，没马上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说：“记得。”

“跟我说说。”

“你想听哪一段？”

“从头说。”陆衍说，“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走的，走之前说了什么。”

墨七在台面上挪了两步，八条腿收拢，像一只缩起爪子的猫，声音闷闷的：“你师父……是半夜走的。那天晚上我睡在工具箱里，听见他起来了，窸窸窣窣翻东西。我以为是起夜，没有理会。后半夜他开门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脚步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法？”

“慢。”墨七说，“像身上带着东西，走不快。他回来以后，没回里屋，坐在这张工作台前面，一直坐到天亮。”

“坐着干嘛？”

“写字。”墨七说，“写了半夜。天亮的时候，他把写的东西收进一个铁盒里，锁好，塞到工具箱最底下。然后他把你叫起来——你记得吧？”

陆衍记得。

那天早上，师父坐在工作台前，脸色不好，眼底青着，像一夜没睡。他看见陆衍起来，招了招手，让他坐到对面。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把木柄铜头的螺丝刀，一样是半张发黄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师父先把螺丝刀推过来，说：“这个给你。我修了一辈子东西，就这一把趁手。”

陆衍当时还没睡醒，糊里糊涂接了：“您要出门？”

“出门。”师父说，“出趟远门，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去哪儿？”

“去修一样东西。”师父说，“修好了就回来。修不好——”他没说完，顿了顿，改口道，“修不好你也不用等我。”

陆衍当时没往深了想，师父隔三差五出远门，一走十天半月，说是去“收老物件”，回来就窝在铺子里修，他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师父又说：“纸片上的号码，你存着。打不通就多打几遍，总有一天会通的。”

“通了跟他说些什么？”

“他要是问你是谁，”师父说，“你就说，你是修东西的。他就会找你的。”

陆衍把纸片收好，又拿起那把螺丝刀，木柄磨得油光水滑，铜头锃亮，柄上刻着一行小字，被手汗磨得模糊了，凑近看才能认出来。

他念了一遍：“凡物有损，修之。”

“咱家的规矩。”师父说，“东西坏了，就得修。修不了，也得想法子修。别让它烂在手里。”

“记住了。”

师父看着他，像还有话要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天工造物快撑不住了。你要么修好它，要么亲手拆了它。”

陆衍愣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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