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维修员，你迟到了两千年（2）

他把铜钉擦干净，重新钉回去，又补了两枚。钉完，他直起身，手电往裂缝口照了照——裂缝口安静，白气没有，喘气声没有，敲墙声也没有。

安静得有些反常。

陆衍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爬出检修口，走进电梯间。

电梯间里空荡荡的，显示屏黑着——断电。

他刚走到电梯门前，显示屏，亮了。

不是楼层显示那种亮，是屏幕里泛起一层雪花，沙沙地响，像没信号的电视机。雪花在屏幕上滚了两圈，然后，浮出一行字。

先是乱码：*&%￥#@！——乱七八糟的符号，跳了几下，像什么东西在试着说话，没找对字符集；乱码又跳了几下，慢慢稳定下来，变成一行规整的字：“维修员，你迟到了两千年。”

陆衍站在电梯间里，盯着那行字，没动。

“你是谁？”他问。

显示屏上的字消失了，又浮出一行：

“我有很多名字。你可以叫我：零号。”

“零号？”

“系统管理员。看门的。守夜的。随你怎么叫。”显示屏顿了顿，“重点是——我等你很久了。两千年。”

陆衍没接话。他盯着显示屏，左眼“醒”了。

显示屏上，那层冷白纹路亮起来，像通电的血管，从屏幕后面延伸出去，爬进墙里，爬进地下，看不见尽头。

“你知道这栋楼的裂缝？”陆衍问。

“知道。”显示屏说，“我什么都知道。裂缝、断口、电梯、座钟、收音机——都是我看着的。”

“那你为什么不修？”

“我修不了。”显示屏上的字顿了顿，“我是看门的，不是修门的。修门的，是你。”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零号。”显示屏又顿了顿，“你可以理解为——这整个‘系统’的看门人。系统坏了，我管报警；系统坏了谁修，我管找人。”

“找我？”

“找你。”显示屏上的字，一笔一画，“你爷爷修过，你爷爷的爷爷修过，再往上数，都是你们家的人。你们家干这行，干了两千年。”

陆衍心里一跳，他从来没听师父说过“两千年”这个说法；师父只说，墨家的手艺，一代传一代，别断了。

“你们家传的，不是修东西的手艺。”显示屏又说，“是修‘这台机器’的手艺。你修的座钟、电梯、收音机，都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机器坏了，你们家的人就得修。”

“上一任是谁？”

“你师父。”显示屏上的字停了一下，“他死了，你才接的班。可你拖了一年才第一次真正‘接活’。我喊了你一年，你才听见。”

陆衍想起这一年来那些“修不好”的东西——老座钟、电饭煲、收音机、电梯。他一直以为是手艺退步了，是东西太旧了。原来，是这台机器在“喊他”。

“电梯是你弄的？”他问，“坠梯、半夜自己跑，都是你？”

“不是我。”显示屏说，“是裂缝。裂缝漏出来的东西，饿了，在吃机器。我只是看门的——门坏了，我报个警，等你来修。”

“那你报警的方式，就是让电梯坠梯？”

“电梯坠梯，你才会来。你来了，才能修。”显示屏顿了顿，“你不来，裂缝会越吃越大。吃到地基，吃穿楼板，吃到你们家铺子底下——到时候，就不是坠梯那么简单了。”

陆衍没接话。他盯着显示屏，过了很久，才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显示屏安静了几秒，雪花沙沙地响，像在犹豫；然后，字又浮出来：“修好它。”显示屏说，“修好你看见的每一条裂缝。修好这台机器。”

字在这里断了，显示屏“啪”地黑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电源。

电梯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地面上。

陆衍站在黑暗里没动。

他听见井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咚”——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敲了一下墙；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三下，停顿，又一下；敲墙声。

陆衍转身，快步回到检修口，撬开盖板，手电往下一照——井道底部，他刚才才钉好的那两枚新铜钉，又松了，钉帽上，一道新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他蹲在井道口，看着那两枚松动的铜钉，手背上的灰印子，又开始发痒。

显示屏是断电的，电梯是断电的，可它还是亮了，还是说了话，还是——给他留了一句话——

“维修员，你迟到了两千年。”

陆衍回到铺子，已经是后半夜。

他坐在工作台前，把那台没插电的旧收音机拿过来，翻过来，盯着底壳上那串锈蚀的数字，看了很久。

墨七趴在他手边，声音闷闷的：“你见着它了？”

“见着了。”陆衍说，“它说它叫零号。”

“零号……”墨七重复了一遍，两颗幽光眼闪了闪，“它说了什么？”

“它说我迟到了两千年。”陆衍说，“它说，我是‘修这台机器’的人。座钟、电梯、收音机，都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墨七没接话，过了很久，它才说：“它说的，跟师父说的一样。”

“师父说过什么？”

“师父说过——”墨七顿了顿，“他说，咱们家修的不是东西，是‘底下那台大家伙’。他说那台大家伙坏了，得有人修。他还说，要是哪天有个声音喊你‘维修员’，别慌，那是‘看门的’在找你。它不会害你——但它会试你。”

“试我？”

“试你。”墨七说，“它得知道，你是不是真能修的人。”

陆衍盯着手背上那层灰印子，看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

巷口那栋老楼，在晨光里立着，安安静静。

电梯间的显示屏黑着，断电。但陆衍知道，那行字还在上面，等他再进那栋楼，它还会亮起来。

他合上收音机底壳，把那串数字记在心里，起身，拉开卷帘门。

晨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那层灰印子上——印子淡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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