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维修员，你迟到了两千年（1）

“洗不掉。”墨七说，“那是它留下的记号。它顺着铜线爬过你的手，在你身上留了印。往后——”它顿了顿，“你走哪，它闻得见。”

陆衍没接话，他看着手背上那层灰印子，看了很久，把油膏瓶盖好，收进工具箱。

窗外，天又阴了；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工作台上，那台没插电的旧收音机，安安静静趴着；喇叭口朝上，像一只张着嘴的鱼。

陆衍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底壳上那串锈蚀的数字。

然后他放下收音机，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存了多年、却一直没拨出去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按下了拨号键。

早上，电话没打通。

听筒里是一串忙音，接着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陆衍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个号码是师父留下的，写在半张发黄的纸片上，纸片夹在工具箱最底层的油布包里。

师父当年把纸片递给他，说：“这个号，你存着。打不通，就多打几遍。总有一天会通的。”

陆衍存了两年，一次没打过。今天打，空号。

他没多想，把纸片收好，蹲下来看墨七。

墨七趴在台面上，左后腿缠着铜丝，油膏还没干，看着蔫蔫的。

“疼？”陆衍问。

“不疼。”墨七说，“就是瘸。你接得比你师父紧，走路硌得慌。”

“紧了好，结实耐用。”

“结实是结实，就是不灵活。”墨七试着动了一下腿，“得养两天。”

“养着吧。”陆衍说，“这两天别乱跑，铺子里待着。”

上午的铺子不忙，陆衍修了一台电水壶，一个烧水壶底座，还给隔壁棋摊老大爷修了一副老花镜，铰链断了，拿铜丝重新拴上；他干活的时候话多，一边修一边跟人聊天，从电水壶聊到今年雨水多，从老花镜聊到巷口那栋楼。

“那楼又怎么了？”老大爷问。

“没怎么。”陆衍说，“电梯修好了。”

“修好了？”老大爷不信，“五拨工程师都没修好，你一个修铺子的，一晚上修好了？”

“我修东西跟别人不太一样。”陆衍说。

“哪不一样？”

“我修的东西，不会坏第二次。”

老大爷将信将疑地走了，陆衍把老花镜递给他，没收钱。

他心里惦记着别的事——电梯是修好了，纹路通了，铜钉锁了，可裂缝还在，裂缝底下那东西还在喘气，三枚钉锁得住一段，锁不住整条缝。

下午，他决定再去楼里看一眼。

电梯在正常运转。

周经理站在一楼大厅，正拿对讲机跟人说话，见他进来，招了招手：“陆老板，来检查？”

“看看。”陆衍说，“今天电梯怎么样？”

“正常了！”周经理说，“早上合闸，跑了一天，没掉过！住户都说好了！”

他压低声音，“就是有个小毛病——楼层显示偶尔跳一下。明明在二楼，显示三楼，又跳回二楼。不耽误用，就是看着邪乎。”

陆衍没接话，他走进电梯间，抬头看显示屏；显示屏上，楼层数字安安稳稳地亮着，二楼，二楼，二楼。

他左眼“动”了一下。

显示屏上，浮着一层东西，不是天工纹路，不是灰黑裂缝纹，是一层极细极密的、像电路又像血管的纹路，泛着冷白的光，从显示屏后面延伸出去，爬进墙里，爬进天花板，看不见尽头。

“这层东西……”陆衍心里一动，“以前没有。”

他昨天来，井道壁上只有灰黑纹路；今天，显示屏后面多了一层冷白的纹路，细密，干净，像新铺的线。

“是它留下的？”他想起昨晚那个喘气声，想起敲墙声。昨晚他紧铜钉的时候，裂缝口安静得反常。现在想想——不是安静，是那东西在忙别的事。它在显示屏后面，铺了一层自己的“线”。

陆衍没声张，对周经理说：“显示屏那个跳字，别管它，过两天自己就好。”

“真没事？”

“真没事。”陆衍说，“它跳它的，电梯跑电梯的，两码事。”

周经理半信半疑，点头走了。

陆衍站在电梯间里，又看了一会儿那层冷白纹路，才转身出去。

傍晚，陆衍在铺子里收拾工具，手背忽然发痒。

他低头一看，左手手背上那层灰印子，颜色深了一格，顺着血管的方向，往手腕又爬了一小截。

“墨七。”他喊。

墨七从工具箱里探出头：“怎么了？”

“你看。”陆衍把手背伸过去。

墨七凑近，两颗幽光眼盯着那层灰印子，看了半天：“它动过。”

“嗯。”陆衍说，“下午我进楼之前，印子是淡的。出来以后，深了一格。它在我身上，记着我去过哪。”

“那东西在跟踪你？”

“不是跟踪。”陆衍说，“是记路。它闻得见我身上的印子，知道我进楼了，知道我靠近了裂缝——它记着呢，好提前做准备。”

墨七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去？”

“去。”陆衍说，“我不去，它就不动了。它不动，我就摸不清它在哪里。”

半夜，十一点半，陆衍又去了老楼。

他没走电梯间，直接从楼梯间下到地下室，撬开检修口，钻了进去。

井道里还是那股味，焦铜混着潮气，他攀着检修梯往下爬，爬过二楼，下到底坑，手电一照——

两枚铜钉，又松了。

不是被啃的，是被人从里面，拿什么东西，顶着钉帽，往外推的。

钉帽边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指甲刮的，又像什么东西拿尖尖的爪尖，轻轻拨了一下。

陆衍蹲下来，盯着那两枚松动的铜钉，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铜钉拔出来，钉尖上，沾着一层灰黑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又像锈，他拿指腹捻了一下，灰黑色的东西在指间化开，带着一股焦味。

“不是它咬的。”陆衍低声说，“是‘它’推的。它不想让我钉住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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