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归墟镇狱

石门合拢的刹那，秦天只觉得脚下一空。

耳畔风声骤绝，连许乘风那声焦急的呼喊，也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壁截断。

待他勉强稳住身形，眼前景象已全然变了模样。

没有矿道，没有岩壁，更看不见半寸天光。

脚下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幽暗石海。漆黑岩层起伏如浪，静止了不知多少岁月，偏偏每隔数息，便有一声低沉的潮鸣从海底传来。潮声一起，整片石海似乎都在缓缓呼吸。

石海中央，七条巨大的古铜锁链自不同方向横贯虚空，尽头没入一座孤悬的祭坛。锁链上刻满陌生古纹，每一道纹路都如山岳般沉重；祭坛四周，黑雾一涨一落，如同被禁锢的潮汐。

秦天怔怔望着这一幕。

原来三年前，那个山洞里传出的潮声，竟可能来自这里。

“小虚？”

衣襟微微一动，白狐探出脑袋。它只看了一眼七条锁链，瞳孔便骤然紧缩。

“镇界古阵……”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天能感觉到石海中的压迫，却说不清那是什么。小虚却不同。昔日法相境后期的见识，让它隐隐明白，眼前每一条锁链中蕴含的力量，都远远超出了如今的自己所能触及的层次。

那不是有人在向它施威，而是这片天地本身便不容外物放肆。

更诡异的是，方才还在秦天体内疯狂挣扎的魔神种，此刻竟彻底安静下来。黑纹尽数蜷伏，像一条毒蛇藏进最深的洞穴，连汲取血气的动作都停了。

“它在装死。”小虚低声道，“看来这地方，连它也怕。”

秦天尚未答话，石海中忽然荡起一道细细的涟漪。

那涟漪明明掠过的是坚硬岩石，却像真正的海浪一般，一圈圈向祭坛汇聚。

紧接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自祭坛上缓缓浮现。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上下，乌发束于古铜冠中，眉锋如刀，鼻梁挺直，面容棱角分明。暗蓝古袍披在宽阔的肩头，袍角金纹斑驳，却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的身形近乎透明，双目却深沉如渊。明明只静静站着，便似有万重海潮伏于身后；纵使岁月将血肉磨尽，也磨不去他眉宇间的峥嵘。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甚至连手都未曾抬起。

七条古铜锁链却在他现身的一瞬，齐齐响起低鸣。

秦天心中一震。

这男子分明只是一缕随时可能散去的残影，站在那里，却让秦天无端生出一种错觉：纵使山海倾覆，他也只需抬眼看上一看。

小虚缓缓伏低前身，竟破天荒地没有自称本少。

中年男子的视线落在秦天脸上，随后缓缓移向他的胸口。

下一刻，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久不见，老朋友，蚀灵魔王。”

他笑得从容，像是在与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叙旧。

“想不到当年让你逃了出去，今日倒自己送回来了。”

秦天心脏猛然一跳。

蚀灵！

这是……体内魔神种原本的名字？

中年男子并未理会他的惊疑，目光仍落在那缕黑纹之上。

“当年三王破阵，本座还以为，你会比另外两个更聪明些。”

秦天下意识按住胸口，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片刻。仅凭一眼便道破魔种来历，又能令七条古链齐鸣，这等人物，绝非寻常遗迹中的残魂。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扶着受伤的右臂站直，整了整衣襟，郑重抱拳。

“晚辈秦天，误入此地。敢问前辈，您方才所说的蚀灵，莫非便是寄在我体内的魔种？”

中年男子这才将目光移向他，似乎有些意外。

“人族少年？”

他看了秦天片刻，目光在那条包着伤布的右臂上停了停，又扫过紧紧贴住主脉的银色魂印。

“原来如此。它没有夺去你的神智，只是借你的经脉养身。”

小虚终于开口：“敢问前辈，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

“归墟镇狱。”

中年男子抬眼看向四周。

小虚心头微震，又恭敬问道：“敢问前辈尊称？”

“本座之名……昔年世人唤我归墟王。”

小虚身躯一僵。

归墟王！

这个名字，它只在虚狐祖庭最古老的残卷中见过。归墟王本是上古七位源主之一，曾执掌吞噬本源，早已陨落于镇皇之战。这样的人物，怎会在此留下意识？

秦天也想起前些日子小虚讲过的远古大战。七位源主以身镇界，没想到其中一位，竟就在眼前。

归墟王仿佛看透了他们的疑惑，淡淡一笑。

“死了，自然便是死了。你们所见，不过本座留在此处的一缕残念。”

他的目光转向祭坛。

“数年前，天地引潮，镇界之力出现了一瞬松动。蚀源族的余孽趁势而来，遣了三头蚀魔王，妄图毁去此处阵眼。”

归墟王抬起右手，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挥。

石海骤然铺开一片苍蓝光幕。阵纹中残存的旧景随潮光浮起，山川倒转，潮声如雷，数年前那场血战逐渐在秦天眼前展开。

彼时，千年引潮之力撼动地脉，祭坛外的虚空裂开三道豁口。三尊魔影接连降临，黑潮漫过石海，连七条古铜锁链上的符文都被蚀得明灭不定。

最前方的蚀魔王张开双臂，一重漆黑势域轰然铺展。起伏的石浪顿时崩作漫天碎屑；第二头魔王五指如钩，竟直接撕开空间，越过重重阵纹，一爪抓向祭坛根部！

“天域之力……”小虚看得呼吸一滞。

这三头魔王，均是堪比天域境的绝世强者，随便一头现世，恐怕都是一场浩大的劫难。此刻却一齐杀向祭坛！

光幕里的归墟王立于浪巅，身影比眼前还要凝实几分，却依旧只是一缕残魂。

面对三王围攻，他眼中没有半点慌乱，只抬指轻点。

“镇。”

七链齐鸣，万重石浪冲天而起。第一头魔王的势域被浪潮寸寸逼回，第二头魔王刚从空间裂隙中探出半身，便被一条古链锁住魔臂，生生拖回阵中！

然而第三头魔王始终未曾正面扑杀。它游走于阵纹之间，身形聚散如烟，暗中以蚀气侵入一处早已松动的阵隙。

“那便是蚀灵。”归墟王淡淡道。

光幕中，前两王怒吼着同时催动魔躯，黑色势域叠压而下。石浪炸碎，古链迸出刺耳悲鸣；一道魔爪穿透潮光，在归墟王胸前撕开狰狞裂痕。

残魂剧烈一晃，几乎散去。

秦天不由屏住呼吸。

可归墟王只低头看了一眼伤处，忽然笑了。

“万载过去，尔等莫非真以为，本座已无力镇魔？”

话音落下，他双手缓缓结印，残魂深处，一缕幽邃至极的黑芒悄然浮现。

小虚望着那点黑芒，连呼吸都屏住了。

吞噬本源！

传闻天地初开之时，万道法则交汇，孕育出七大天地本源，每一道皆蕴含着世间最古老、最强大的法则之力。

而吞噬本源，便是其中之一，执掌万物吞纳、炼化与归墟之道，玄妙莫测。

黑芒初现时，不过指尖大小，却令整片石海骤然寂静。下一瞬，七条古铜锁链齐声震鸣，滔天元潮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在归墟王身后凝成一道庞大无边的漆黑漩涡。

那漩涡缓缓转动，所过之处，连虚空都泛起层层扭曲的涟漪。三尊蚀魔王联手撑开的黑色势域，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寸寸崩解！

归墟王一步踏出，暗蓝衣袍猎猎作响，威严的声音响彻石海。

“吞天归墟！”

轰！

漆黑漩涡骤然扩张，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吞噬深渊！

万重石浪倒卷而上，七条古链交错封空。三尊蚀魔王怒吼着催动魔躯，滔天蚀气疯狂爆发，却仍被那股恐怖的吞噬之力生生拖入漩涡。

骨甲崩碎，魔血倒流！

三尊足以匹敌天域圣君的魔躯，竟在那深渊之中，被一层层剥离、绞碎，最终轰然炸成漫天黑雾！

然而，施展这一击的代价同样惨烈。

归墟王的残魂剧烈震荡，原本凝实的身影迅速黯淡，连宽大的袍袖都开始化作点点光屑。

就在此时，三枚漆黑魔种自破碎的黑雾中仓皇遁出。

“既入归墟，便莫想再生！”

归墟王强提最后一口残存魂力，双指并拢，猛然点下！

吞噬深渊之中，两道黑芒瞬间被碾成虚无。

唯独第三枚魔种，早已趁乱侵蚀了一处松动的阵隙。它猛地缩成一点幽光，拼死撞入裂缝深处！

归墟王目光一寒，隔空点出最后一指。

一道苍蓝古印瞬间没入魔种深处。

然而，此刻他的残魂已近乎透明，再无余力追击，只能眼看那点黑芒遁入地脉，消失不见。

光幕渐渐熄灭。

“那时本座强借镇界古阵之力，虽斩了三具魔躯，却也耗尽残念中大半力量。”归墟王道，“两枚种子当场毁去。唯有蚀灵，倒是滑得紧。”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在提一场久远的风雨。

秦天却忘不了光幕中那道几乎崩散的身影。三头足以与天域圣君抗衡的蚀魔王，竟被一缕残念借古阵击碎魔躯，连两枚王种也被彻底磨灭。

秦天望着归墟王近乎透明的身影，心中的震撼渐渐化作敬佩。仅凭一缕残魂，便不惜耗尽余力，镇杀三尊魔王。眼前这位前辈的从容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的付出。

他收敛心神，郑重抱拳。

“前辈，”秦天深吸一口气，“它寄在我体内三年，锁我经脉，吞我气血。您能将它除去吗？”

归墟王望着他，轻轻点头。

“镇蚀印是本座当年亲手留下的。它既被带回这里，便没有再逃的道理。”

七条古铜锁链同时震动。

一缕苍蓝色的光芒自祭坛升起，缓缓落向秦天胸前。原本蛰伏不动的黑纹被光芒照中，竟一点点从经脉深处浮现，像藏在肉里的黑刺，即将被人连根拔起。

魔种仍死死收敛气息，仿佛只要藏得够深，便能熬过这场搜捕。然而，苍蓝光芒循着那道镇蚀印，径直锁住了它的种核。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秦天咬紧牙关，指节捏得发白，却没有退后。

三年了。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这场噩梦有了结束的可能。

然而，就在苍蓝光芒即将贯入种核的一瞬，一声极轻的笑，忽然自秦天体内响起。

“桀桀……”

不是秦天的声音。

归墟王眉梢微动。

“哦？”

黑纹陡然逆卷！

小虚陡然明白，蚀灵原本根本不愿现身。它虽认得眼前这位宿敌，却摸不清对方如今还剩多少力量，宁肯寄在秦天体内继续藏匿，也不肯贸然一战。

可镇蚀印已经暴露了它，再不脱身，便只能被苍蓝光芒生生消融、磨灭！

那枚蜷缩的魔神种猛然裂开。滚滚蚀气自秦天主脉涌出，化成一束漆黑烟流，硬生生从他胸口冲了出来！

秦天闷哼一声，踉跄退后，衣襟顷刻被冷汗浸透。

石海上空，黑烟翻涌，竟是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它没有血肉，没有魔躯，仅是一团随时可能散开的残魂黑气。可那双幽绿的眼睛睁开时，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狰狞笑意。

“老东西！”

嘶哑的声音在石海间回荡。

“你以为本王这些年，只是在那小子体内等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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