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八期

收音机被摆上了桌子，全防空洞的人围着它，像围着一盆烧得太旺的火。

“你掐线，掐的哪儿？”苑问渠问。

“电池抠了，天线折了，机子沉了河。”

风衣女人盯着那台机器，“沉在捞沙船底下的河湾里，我亲手扔的。”

江拾把收音机翻过来。

后盖是新的，电池的弹簧.片亮得没有一点锈。

“这不是原来那台。”他说，“有人照着你的机器，复了一台。频段、呼号、声音，全照着来。”

“声音怎么复？”方老师问。

没人答得上来。

收音机里，那个女声还在念。

一个字一个字，不快不慢。

江拾抓过一张包油条的旧报纸，拿修车划线用的石笔，一笔一笔往下记。

十一个名字。

十一个地名。

三个省，最远的一千四百公里，最近的，出城七十里。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电流声断了。

收音机哑了，像从来没响过。

防空洞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炭爆裂。

“七日。”

苑问渠把那张报纸铺在桌上，拿烟盒压住角，“十一个点，分三批，三个日子。第七天，统一归仓。”

“他们等不了养苗了。”风衣女人说，“盆砸了，苗就没有慢慢验的耐心了。这不是验收，这是抢收。”

“抢收也得按规矩来。”

苑问渠的手指在报纸上敲，“立苗的魔在，苗才稳。他们把日子提前，苗就脆。脆苗，不经抢。”

“说人话。”江拾说。

“人话就是，”苑问渠抬起眼皮，“他们急了。急了，就有缝。”

地图铺开了。

老江头的手绘地图，六个红点之外，苑问渠又拿红铅笔添了十一个圈。

圈画完，没人说话。

方老师先开的口。

“宋清。”

她说得很慢，“我是当老师的，我先把丑话讲在前面。十一个点，三个日子，同一个方向都赶不及。这不是你狠不狠的事，是算术。”

“算术我懂。”宋清说。

“你懂你还说全救？”

“苑叔。”

宋清没接方老师的话，他望向苑问渠，“你当年在船上跟我讲，三十年，你换出来二百三十七个。骨粉墙里，埋了六十九个。”

苑问渠没吭声。

“二百三十七加六十九，三百零六个。”宋清说，“你一个人，三十年，从盆边上抢回来七成。”

“那是三十年！”

苑问渠的烟灰掉在地图上，“你现在只有七天！”

“你那时候一个人。”

宋清把那张写着十一个名字的报纸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和那张火车票放在一起。

“现在不是了。”

分工是后半夜定下来的。

苑问渠和风衣女人留守。

六个安全屋要巡，青山那边老鬼一个人听动静，墙里还有没搬完的档案。

“我不守。”

女人开口就顶了回去，“名单上有三个点，归仓的路线要走江。我走水路比他们快两天。”

“你走了，圆圆怎么办？”苑问渠问。

女人沉默了。

炉子的火光在她脸上跳。

“带上我呗。”圆圆在宋清脑子里小声说，“妈，你带着哥哥，就等于带着我。”

女人听不见。

可她望着宋清，忽然笑了一下。

“我闺女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她说，”宋清说，“你带着我，就等于带着她。”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扭过头去，拿炉钩子捅了捅炭，捅得火星子乱飞。

“行。”她说，“水路我包了。旱路三个点，归你。”

“剩下五个呢？”江拾问。

苑问渠从怀里摸出一张叠了四叠的纸，摊开，压在地图角上。

纸上是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物种。

狼，獒，壁虎，河豚。

“它们不吃人。”苑问渠说，“有的忍了五年，有的忍了二十年。吴守义那种，只是我知道的头一个。这些年我一边换孩子，一边记它们。记了七个。”

“你要找它们帮忙？”

方老师的声音都变了，“找魔救孩子？”

“不是找魔。”

苑问渠摇头，“是找忍着不做魔的魔。”

他望向了宋清。

“这事我去不了。我这张脸，它们认出来就跑。得你去。”

“我？”

“你身上有门籍。”苑问渠说，“它们闻得出来。闻着门味儿来的东西，它们不敢咬。”

风衣女人在炉子边上补了一句。

“不敢咬，不代表愿意帮。”她说，“它们会想先跟你谈。”

“谈什么？”

“谈它们忍了这么多年，图什么。”

女人捅了捅炭，“你给它们一个答案，它们就给你让一条路。”

出发定在凌晨四点。

三点半，桂姨把所有人薅起来吃饭。

小米粥，咸鸭蛋，还有一笸箩昨晚上剩的贴饼子，在炉子上烤得焦脆。

“路上吃。”

桂姨往江拾包里塞饼子，塞得拉链都合不上，“饿了就吃，别省。省粮不省命。”

小满抱着宋清的胳膊不撒手。

“你去几天？”

“七天。”

“骗人。”小满说，“大人说七天，都是一个月。”

宋清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她嘴里。

“押你这儿。”他说，“七天后我回来拿。化了你得赔。”

小满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松手了。

宋小宝在角落里磨他的新刀。

刀是江拾拿废锯片改的，磨了半宿，寒光闪闪。

“哥。”

宋小宝头也不抬，“这回要是有执目的人拦路，你让我打头阵。”

“为什么？”

“爸总说我下手没轻重。”

宋小宝咧嘴，“这回去的都是急活，不用轻重。”

父亲在宋清脑子里哼了一声。

哼完，又补了一句。

“刀磨得不错。”

宋小宝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三点五十分，宋清去了一趟洞口。

许念跟了出来。

“哥。”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很低，“白天那个事，我没说完。”

“嗯。”

“那个阿姨。”

许念绞着衣角，“我说她身上没有饿。白天是没闻见。”

她抬起头。

“昨天半夜，她坐在炉子边上守着你的时候，我闻见了一回。”

“就一回。”

许念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看你的时候。”

洞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宋清站了很久。

“她还看你哪儿了？”

“没了。”

许念摇头，“就那一回。哥，我不明白，她是你圆圆的妈，她为什么会对你……”

“我知道。”宋清说。

他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七号床，女人揉他头发的时候，那只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

掌心的印记温温的，几条纹路齐齐地偏向西南。

临江的方向。

身后，江拾发动了车，大灯在洞壁上扫出两道昏黄。

“哥！走了！”

宋清把翻毛手套戴上，遮住那个“宋”字。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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