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门籍

出负三层的时候，天光大亮。

老鬼抱着方向盘睡着了，怀里搂着个酒瓶，酒瓶里装的是凉白开。

他戒了，但没全戒，瓶子留个念想。

江拾拍窗户把他拍醒。

“叔，酒放下，开车。”

“白开！”

老鬼梗着脖子，“我现在只喝白开！”

“行行行，白开叔。”

车往青山开。

宋清靠在后座，摊开手掌，一路都在看那个印记。

纹路是活的。

不疼不痒，就是偶尔跳一下，像皮肉底下多了一颗小的心脏。

“别老摊开。”

风衣女人坐在他旁边，“门籍认主，也认方向。你摊着它，它就一直给你指路。”

“指哪儿？”

“临江。”

宋清把手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又摊开。

指根那几道纹，果然微微偏着，偏向西南。

“你……”

江拾从后视镜里瞄他，“要不弄个手套戴戴？”

“嗯。”

“我那儿有双翻毛的，修车使的，防油。就是味儿大。”

“味儿大好。”宋清说，“味儿大，像活人。”

一车人都笑了。

笑完，谁都没再说话。

青山到了。

交接只用了二十分钟。

十一个退货都已经挪去了安全屋，楼里只剩空床。

宋清上楼收拾七号床的时候，秦松年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床别搬了。”老人说，“留着。执目哪天回来查，空床比没床更扎眼。”

“他们会回来？”

“会。”秦松年把白大褂叠好，放进一个旧藤箱，“我在这儿签了三十年的字。他们连我的指纹都拿不到，不会甘心的。”

宋清把床单抻平，枕头拍松，摆回原来的角度。

“院长。”他忽然开口，“我出院那天，你握我的手，握了很久。”

秦松年叠衣服的手停了停。

“你那是在摸我的骨。”宋清说，“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不是普通的苗。”

“我什么都没摸出来。”老人把藤箱合上，苦笑了一下，“你的骨头，我摸不透。就是因为摸不透，我才多握了一会儿。行里管这个叫验货。我验了三十年货，头一回验到一件看不穿的。”

秦松年站在院长室门口，把一串钥匙递给老鬼。

老鬼把钥匙推了回去。

“我不走。”他说，“我在这儿看了二十年货，不看，浑身难受。你们要砸要烧，我替你们听着动静。”秦松年也没劝。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条烟，塞进老鬼怀里。

“最后一回给你递烟。”

“滚。”

老鬼接了烟，“你每回都说最后一回。”

两个老头对望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秦松年的眼圈红了。

女人是在医院后门提出要走的。

“收令上还有我。”

她把风衣领子立起来，“补沿两个字，不是写着玩的。我留在你们身边，火就烧在你们身上。我走，火跟我走。”

“不行。”

宋清拦在她前面。

脑子里，圆圆已经哭成了一片。

“妈……”

宋清的嗓子哑了，出口却是圆圆的声音，“妈，你才刚认我。”

女人怔住了。

她盯着宋清的眼睛，盯了很久很久。

“圆圆？”

“嗯。”

宋清的眼泪流下来，声音还是小姑娘的，“妈，你别走。我没住过你家，你就让我多看你几天，行不行。”

女人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落在宋清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像揉一个七岁的孩子。

“妈不走远。”她说，“妈就是去把火引开。等火灭了，妈回来，给你织完那件毛衣。袖子还差半截。”

“你骗人。”

圆圆哭，“毛衣你早织完了，你放我盒子里了。”

女人的手僵住了。

“那就再织一件。”

她的声音也哑了，“织件大的。你现在住的这个哥哥，个子高，费线。”圆圆破涕为笑。

宋清站在原地，让眼泪流了个够。

最后女人没走成。

拦她的不是宋清，是苑问渠。

苑问渠把那张火车票拍在她面前。

“临江。”苑问渠说，“二十年前，有人给你留了票。说明二十年前，就有人算到了今天。你要引火，往哪儿引，都不如往票上引。”

女人盯着那张票，半天没吭声。

“守门的是谁？”苑问渠问，“门里那位。你认得。”

“认得。”

“什么人？”

女人把票推回去，站起身。

“守门的。”她说，“守了四十年。你们要问别的，去问门。”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

她背对着众人，“以后别让他一个人摊着手。门籍是活的，执目里认得它的，不止我一个。”

她推门出去。

三秒之后，又推门回来。

“饭点回来。”她说，“桂姨留了我的饭。”

门关上了。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她这算走了，还是没走？”江拾问。

“算通勤。”苑问渠说。

傍晚，防空洞。

桂姨的白菜豆腐炖了一大锅，贴饼子焦了一圈边。

小满挨着林晚坐，阿毛在角落里继续研究他的绳结，方老师拿粉笔在墙上给几个孩子上课，教的是怎么在街上分辨人。

许念坐在炉子边上烤火。

阿毛凑过来，把他的绳结摊在膝盖上给宋清看。

八个结，排成一排。

“方老师教的。”他说，“这个是系人的，这个是系魔的。系魔的那个多绕半圈，它挣的时候越挣越紧。”

“试过吗？”

“没敢。”阿毛挠头，“方老师拿凳子试的。凳子没挣开。”

宋小宝凑过来看了一眼，撇嘴。

“系什么魔。”他说，“哥，下回给我配根甩棍，比绳结快。”

“你先把刀放下说话。”林晚从旁边经过，顺手把阿毛的绳结收了，“睡觉去。明天还跟方老师上课。”

防空洞里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最后各归各位。

宋清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鼻子动了动。

然后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哥。”

她拽了拽宋清的袖子，压着嗓子，“早上出门那个阿姨。”

“嗯？”

“我闻了她一路。”

许念的声音压得极低，“她身上没有饿。一点都没有。哥，异魔有饿，人有怕。她两个都没有。”

宋清的手停在半空。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江拾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举着那台短波收音机，脸白得像纸。

“哥！电台！电台又响了！”

收音机里，电流声滋滋啦啦。

一个女声，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又慢又清楚。

不是数字。

是名字。

“第八期，验收提前。七日内，名录如数归仓。”

“在册十一，逃逸苗一。”

“逃逸苗，许念，一并归仓。”

防空洞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许念坐在炉火边上，一动不动。

风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听着那个声音，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声音是我的。”

她一字一顿，“线，我三天前就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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