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看货人

走廊尽头的那个人，提着一盏马灯。

马灯的光是黄的，只照亮他自己脚下那一圈。

光圈里，是一张皱得像核桃的脸。

宋清认出来了。

“老鬼。”

老鬼还是那身病号服，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手里拎着马灯，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像刚从澡堂子出来，顺路上楼查个房。

“小七回来了。”

老鬼冲宋清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还有小八。小红毛衣领回去了没有？”

“你……”

宋清往前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上班。”老鬼说，“重症区，看货的。看了十年。”

他举起马灯，朝走廊两边晃了晃。

两边病房里，那十一张脸齐刷刷缩了回去。

玻璃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群老鼠回洞。

“都回去睡觉。”

老鬼喊了一嗓子，“明天护士长来了再闹。”

走廊安静了。

老鬼把马灯放在窗台上，一屁股坐在楼梯口的水泥台子上。

“坐。”

他拍拍旁边，“站着说话腰疼。”

宋清没坐。

苑问渠站在宋清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一直没离开老鬼。

“苑院长。”

老鬼冲他点点头，“三十年不见，你又换脸了。”

“你认得我？”

“你换三张脸我都认得。”老鬼说，“你身上的味儿没变。一股子水腥气。”

苑问渠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干什么的？”

“看货的。”老鬼说，“刚才说了。”

“给谁看？”

“给执目看。”

老鬼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半包红梅，磕出一根，没点，就夹在耳朵上，“十年前他们把我调来，说这儿缺个能熬夜的。我来了才知道，看的是退货。”

“十一条命，看十年。”老鬼说，“一晚五十块钱。”

宋清在他旁边蹲下来。

“四条守则。”宋清说，“你刻在墙皮上的那四条，是写给我的。”

“是。”

老鬼没否认。

“第四条，‘外面的也是’。”宋清说，“是什么意思？”

老鬼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夹回去。

“你出去这些天，见过外面的世界了。”他说，“你说是什么意思？”

宋清没说话。

“对喽。”老鬼说，“外面的也是。医院里的是魔，医院外的也是。街上卖菜的是，开公交的是，给你发证的是。”

“那我为什么要在医院里装疯？”

“因为你装疯，他们才留你。”老鬼说，“A栋收疯子，不收食材。你是疯子，你就不是菜。你在青山住十年，靠的就是这条。”

苑问渠开口了。

“老鬼，十年前，十月十四号。”他说，“街对面那辆车。”

老鬼闻烟的手停了。

“车里几个人？”

“两个。”老鬼说，“一个司机，一个押运的。”

“押运的是谁？”

“我。”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马灯灯芯的噼啪声。

“药是我递的。”老鬼说，“递给食堂的师傅，看着他倒进粥里。我告诉自己，这是货，不是人。我干押运干了八年，每回都这么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有个孩子从楼里跑出来。”

“浑身是血，跑到车跟前，扒着车窗看我。”

老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看着我，喊了一声，叔叔救命。”

“我一脚把他踹开了。”

宋清的拳头攥了起来。

父亲的怒火在他脑子里烧。

“说下去。”宋清说。

“没了。”老鬼说，“就这些。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递完药就开车走了，第二天，我递了辞职。”

“执目准了？”

“不准。”

老鬼笑了，“执目不辞退人，只回收人。我说我不干了，他们就把我扔进A栋，给我安了个病：疯。”

“我在A栋疯了八年。”

“第八年，你住进来了。”

老鬼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宋清。

“我认出你了。”他说，“你就是那个孩子。”

宋清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个孩子？”

“扒车窗的那个。”老鬼说，“你没死。你十岁那年，浑身是血扒我的车窗，喊叔叔救命。我踹了你一脚。”

“八年后，你自己走进A栋，站在我床边上，问我借火。”

“我给你了。”老鬼说，“我还给了你四条守则，半包烟。”

“我欠你一脚。”他说，“这八年，我天天等着你想起来，回来踹我一脚。”

宋清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父亲在脑子里说：“杀了他。”

母亲说：“小清，别动手，他有话没说完。”

宋小宝说：“哥，他递的药，四百一十二个孩子，一人一碗。”

圆圆没说话。

圆圆在哭。

“我不踹你。”宋清最后说。

老鬼愣了。

“我留着你。”宋清说，“你欠的不是我一脚。你欠四百一十二个人，一人一条命。”

“你就在这儿看货。”

宋清站起来，“看到它们十一个，一个一个，都有人收尸为止。”

“然后你再去死。”

老鬼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缺牙的嘴漏风。

“行。”他说，“这活儿我接了。”

老鬼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宋清。

纸很旧，折了四折，边角都磨圆了。

“这是你入院档案的真页。”他说，“秦松年给你看的那份，是他抄的。抄的时候，他改了一个字。”

宋清把纸展开。

借着马灯的光，他看清了来源栏。

“执目直送，非产院，非名录。”

和院长给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改了哪个字？”

“日期。”老鬼说，“真页上，你的入院日期，不是十月十五。”

“是十月十三。”

“惨案是十月十四号晚上。”老鬼说，“你入院，是惨案前一天。”

宋清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一天，你没有住A栋，也没有住B栋。”老鬼说，“你住在院长的办公室里。”

“十月十四号晚上，孤儿院出事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孤儿院。”

“你在青山。”

楼下，院长办公室的方向，传来一阵电话铃。

深夜的铃声，一声一声，传得老远。

老鬼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秦松年这部电话，十年没响过。”他说，“今晚响了。”

宋清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他听见秦松年接了电话。

电话里是个女人的声音，隔着两层楼，宋清还是听清了。

那个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不疾不徐。

和防空洞收音机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零七。”电话里说，“归盆。”

“倒计时，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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