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B栋的夜

天黑之前，他们没走。

苑问渠的意思是白天查，宋清的意思是等天黑。

“护士说，天黑以后它们出来找灯。”宋清说，“我想看看它们是什么。”

“你想清楚。”苑问渠说，“三号档案室的墙会动，这栋楼的夜，我三十年没敢值过。”

“我住了十年。”宋清说，“这栋楼欠我一个解释。”

他们在B栋一楼的库房里等天黑。

库房里有股来苏水味，架子上码着床单和被罩，都洗得发白。

江拾靠着门打盹。

许念坐在宋清旁边，手里捧着那只玻璃罐。

“这里面一共住着多少人？”她小声问。

“名册上，四百一十二。”苑问渠说。

“那这儿呢？”许念说，“这栋楼里，还有活的。”苑问渠没接话。

晚上七点十五分，走廊的灯灭了。

不是跳闸。

是一盏一盏，从走廊那头开始灭的，灭得很有顺序，像有人挨个拧。

灯灭到最后一盏的时候，三楼传来第一个声音。

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啪。

啪。

啪。

很慢，很稳。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宋清贴着门缝听。

“十一个。”他说，“十一个人的脚步。”

“B栋三楼，登记的床位是十二张。”苑问渠说，“七号床空着。十一个，一个不少。”

“它们是什么？”

“退货。”

苑问渠的声音很低，“验苗验出来的失败品。药灌下去，人没死透，魔也没当成。执目不要，魔也不要。”

“就留在这儿？”

“哪儿也去不了。”苑问渠说，“它们见光就烂，只能在黑地里待着。白天装病人，晚上出来找吃的。”

“吃什么？”

“老鼠。”苑问渠说，“有时候是走错门的活人。”

他们上了三楼。

宋清打头，手电没开。

走廊里，那十一个脚步声都停了。

停在走廊两边，一扇门一个。

宋清从一号病房门口走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抽气。

像一个人隔着玻璃，在嗅他。

“别跑。”他在心里跟圆圆说，“它们靠动静认人。”

“哥。”

圆圆的声音发紧，“左边第三个门，我认识。”

“什么？”

“那张床。”圆圆说，“小满。她睡我旁边。”

宋清在三号病房门口停住。

门上的小玻璃窗后面，贴着一张脸。

是个女孩的轮廓。

头发很长，脸很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的鼻子贴在玻璃上，一动，一动。

“小满。”

圆圆在宋清的脑子里哭，“她还认得你身上的味儿。”

宋清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苑问渠一把按住他。

“别开。”

“她认识圆圆。”

“她现在不是小满。”苑问渠说，“她现在只认得饿。”

玻璃后面的脸，忽然笑了。

嘴角往上咧，咧到一个活人咧不到的角度。

“小七。”

她说话了。

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

“小七，你回来看我啦。”

圆圆在宋清脑子里嚎啕大哭。

宋清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满。”他替圆圆问，“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小七。”门里的声音说，“记得秋千。记得保育员阿姨煮的绿豆汤。”

“还记得毛线。”

“护士长给我织了帽子。”她说，“给你织的是毛衣。红色的。她说，小七属猴，红色压得住。”

宋清慢慢吐出一口气。

“毛衣在哪儿？”

“小屋里。”小满说，“护士长织好了，没来得及给你，你就被接走了。她把毛衣收在你盒子里。”

“我的盒子。”

圆圆抽噎着，“我的骨灰盒。”

“对。”小满说，“她说，衣服要跟骨灰放在一起，下头冷。”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七号病房的门，自己开了。

“走。”

苑问渠拽宋清，“它在引你过去。”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床是我的。”宋清说，“它开我的门，就是请我。”

他往走廊尽头走。

十一个门后面，十一张脸都贴上了玻璃。

江拾跟在后头，腿肚子转筋，嘴里给自己壮胆：“没事，没事，修车的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场面真没见过。”

许念拽着他的袖子，小声报数：“两边都是红的。全是红的。红得发黑。”

七号病房里，那张床还是那个样子。

白床单，搪瓷缸，牙刷。

只是床头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针线筐。

筐里有一团红线，两根竹针，和一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

毛衣旁边压着一张纸。

宋清拿起来。

纸上是一份排班表。

青山医院，B栋三楼，夜班排班。

排班表上，每天同一个名字。

护士长，白班，A栋。

护士长，夜班，B栋。

三十年，没有一天休息。

“她一个人，值了三十年的夜班。”苑问渠说。

宋清想起A栋那个护士长。

一天只笑三次的那个。

他出院那天，她笑了第四次。

“她笑三次，是给A栋的病人留的。”苑问渠说，“剩下的笑，都留给这儿了。”

小屋里，骨灰盒一排一排，码在木架上。

每个盒子上都贴着名字。

宋清找到了圆圆的。

又找到了宋小宝的。

两个盒子并排，放在第二层。

宋小宝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这会儿一个字也不说了。

过了好半天，他小声开口。

“哥，我的盒子比圆圆的矮一截。”

“嗯。”

“她在第二层，我也在第二层。”宋小宝说，“她右边是我。”

“嗯。”

“那就行。”宋小宝说，“我还怕我跟她分开放了。她睡觉轻，旁边得有认识的人。”

宋清伸手，把两个盒子摆正了，摆得齐齐的。

“哥。”宋小宝又说，“糖纸给我念念。”

“念过了。”

“再念一遍。”

宋清就把糖纸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

念到“甜的东西要留到最后”，宋小宝忽然说：“这话是我说的。”

“什么？”

“那时候园里分苹果，一人半个。”宋小宝说，“圆圆总先吃。我跟她说，甜的留到最后，留到最后就还有一口甜的。她不听，回回先咬。”

“这回她听了。”宋小宝说，“糖留了十年，没拆。”

圆圆那个盒子，比别的盒子新。

盒盖上放着一颗糖。

橘子味的，糖纸都没拆，放了十年，玻璃纸都黄了。

宋清把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灰。

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毛衣。

和一张糖纸。

糖纸的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小七，毛衣穿身上，糖留嘴里。甜的东西要留到最后。”

楼下，忽然传来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沉重的脚步声进了B栋。

不是那十一个的脚步。

这个脚步声，穿着鞋。

一步一步，上楼。

“来了个活人。”许念说。

“不对。”

苑问渠脸色变了，“活人的呼吸我听得见。这个没有呼吸。”

脚步声在三楼楼梯口停住了。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但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七号床的那位。”那声音说，“查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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